出租车停在淮扬饭店门口,琉璃瓦檐挂着暖黄的灯,晚风里飘着点淡淡的蟹粉香。
我推门下车,想着唐郁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非得跑到这儿来说。
进门服务员迎接,说了包厢名字,她领着我沿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
我抬手敲了两下,听见里面唐郁的声音“进”,便推门走了进去。
下一秒我直接愣在了门口。
包厢里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士穿着深色夹克,气质沉稳,女士披着米白色披肩,保养得宜,眉眼跟唐郁有七分像。
两人都转头看向门口,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
我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有种脑袋爆炸的感觉。
难怪她催得跟什么似的,难怪不肯在电话里说清楚,我暗自寻思这怎么看怎么像一场鸿门宴。
我瞥了一眼唐郁,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配着垂坠感很好的阔腿裤,长发松松挽着,成熟又知性。
她倒是从容,立马站起身朝我走过来,冲我递了个眼神,语气带点无奈,极其小声的解释,“下飞机才告诉我,搞突然袭击。”
她很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下我的胳膊,回头笑着跟老两口介绍。
“爸,妈,这就是司肆,我跟你们提过的合伙人,也是我特别好的朋友。这不刚加完班,听说你们过来了,饭都没吃就立马赶过来了。”
我赶紧收住错愕的神情,微微欠身和叔叔阿姨握手,规规矩矩的礼貌招呼:“叔叔阿姨好。真不好意思,来的晚了点。”
“哎,好,好,快坐。”
阿姨率先开口,果然带着点软软的苏州口音,尾音轻轻的,听着很温和。
她上下打量了我两眼,笑着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小伙子挺精神的,快坐快坐,饿坏了吧?郁囡囡也真是的,都不提前说一声,让人家赶得急急忙忙的。”
叔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审视的目光却落在我身上,慢悠悠地打量着,眼神很深,看得我心里有点发毛。
唐郁像是没察觉似的,冲门口喊服务员:“可以上菜了。”
她坐回一侧,伸腿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下,冲我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我心里哭笑不得,合着她这是临危受命,把我抓来当临时演员了。
很快菜就一道道上来了,清炖狮子头、大煮干丝、松鼠桂鱼、蟹粉豆腐,都是典型的淮扬菜,摆盘精致,看着就清淡适口,显然是照着他们的口味点的。
“快吃吧,知道你西安待久了,估计也馋这口。”
阿姨给唐郁夹了块鱼肉,又转头看向我,语气很亲和,“小伙子也吃,别客气。我们啊,也是临时决定过来的。年都还没过完呢,郁囡囡说走就走,一个人跑回西安去,我们在家怎么想怎么弗放心。”
她叹了口气,苏州口音软软的,却藏不住对女儿的担忧,“说什么要自主创业,努力工作。我们哪里晓得什么,自从囡囡入了这行,一直都是天南海北的飞,在哪不都一样。再就怕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人生地不熟,受委屈了都没人说。跟她说了好多次,回苏州去,家里房子也有,人脉也有,做什么都方便,她偏不听。”
“妈,说这些干什么呀。”
唐郁夹了筷子干丝,语气无奈,“我在这边挺好的,有朋友有同事,什么都不缺。再说了,我都多大了,还能自己照顾不了自己?”
“多大你也是我女儿。”
阿姨嗔了她一句,又开始念叨,“你看看西安这地方,春天风大得要命,空气又干,吃的东西么油得要死,哪有家里精细?你从小吃惯了本帮菜,在这边天天吃面食,胃都要吃坏了。”
她絮絮叨叨的,说西安的气候不如苏州养人,说西安的街道不如苏州秀气,说这边的办事风格太糙,不如南方细致。
翻来覆去,核心意思还是一个——希望唐郁回去,别在外面漂着。
唐郁就听着,偶尔“嗯”两声,也不反驳,显然是听惯了。
我坐在旁边,埋头吃饭,尽量降低存在感,心里却有点感慨。原来再风光的明星,在爸妈眼里也还是个让人操心的小姑娘。
“小司啊,”
阿姨忽然话题一转,落到了我身上,“你今年多大啦?家是本地的吗?”
我赶紧放下筷子,老实回答:“阿姨,我二十四了,家是陕西这边的,在西安待了好几年了。”
“二十四啊……”
阿姨重复了一遍,和旁边的叔叔对视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如此明显的神情,我自然从中品出问题。
觉得我太年轻?或许呢,我猜不透。
叔叔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语速很慢:“你们那个,主要是做什么的?”
“做原创动画,正在做一部长片。”
我认真回答,“前期筹备差不多了,团队也在组建,很快就能正式进入制作。”
“投资规模不小吧?”
叔叔抬了抬眼皮,“原创动画周期长,回本慢,风险不小。你们资金能跟上?”
“前期启动资金已经到位了,而且还有别的业务托底,足够生存下去。”
我尽量挑好听的说,“我们不追求快,慢慢做,先把作品做好。”
叔叔“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饭。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唐郁在桌底下偷偷冲我竖了下大拇指,阿姨笑着摇了摇头,给我夹了个鱼片,“小司你多吃点,看你瘦的。你们年轻人创业辛苦,也要注意身体。别跟郁囡囡似的,忙起来饭都不吃,年纪轻轻胃就不好。”
“哎,谢谢阿姨。”我赶紧道谢,心里却有点不自在。
这顿饭吃得说融洽也融洽,说尴尬也尴尬。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大多时候都是唐郁和她妈在聊,苏州的亲戚、家里的琐事、她以前的老朋友。
唐郁一一应着,耐心得很,我在旁边安静听着,偶尔搭个腔,倒也没太尴尬。
唐郁周旋在中间,一会儿跟妈妈撒娇,一会儿跟他爸解释,还不忘时不时给我递个眼神,怕我拘束。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服务员撤了盘子,换上热茶。
包厢里安静下来,茶香袅袅,气氛却忽然有点微妙。
阿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动作很慢。
她抬眼看看唐郁,又看看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色。
沉默了几秒,她清了清嗓子,还是那副软软的苏州腔调,却带着股不容回避的劲儿。
然而问出来的话却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郁囡囡,你跟妈说实话,你俩到底啥关系?”
话音落下的瞬间,包厢里彻底安静了。
叔叔也放下了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唐郁脸上。
老两口齐齐看向女儿,那眼神再直接不过,他们要一个准话。
其实也难怪他们会这么想。
唐郁成熟知性的打扮,气质卓然,本身就比我大几岁,看着更是沉稳。
而我呢,二十出头的年纪,看着还带着点稚气,跟他们心目中那种稳重可靠、能托付女儿的成熟男人形象,确实差得有点远。
可他们不知道,我心里更懵。
我哪知道我们算什么关系。
合伙人?朋友?还是……比朋友多一点?
我抬眼看向唐郁,她也愣住了,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显然,她也没料到妈妈会突然问得这么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