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钦缓缓地睁开眼睛,视线从一片混沌中慢慢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那片熟悉的星空。
深邃的幕布上缀满了细碎的星光,那些星星排列成她不认识、但身体记得的星座。
有的亮如白昼,有的暗淡如萤,有的拖着细长的尾焰在视野边缘缓缓滑过。
如果你问她为什么觉得熟悉,她会告诉你,因为当初她就是在这片星空下觉醒的。
“星娅。”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嘴角微微翕动,像是怕惊动这片沉寂已久的星域。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了。
一双温暖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环抱住她的脖子。
那双手的指尖微凉,但掌心是温热的,贴在她锁骨下方的皮肤上,像两片刚刚从阳光下摘下来的叶子。
那熟悉的、平板一样的触感贴在她的背上——星娅的身材和她一样,都是那种不会在拥抱时产生多余挤压的平坦。
耳边的呼吸声轻轻的,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温度。
“我在。”星娅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很轻,很柔,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在掌心,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但那种凉意留在皮肤上,告诉你它来过。
她的下巴搁在白钦的肩窝里,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和白钦的银灰色发丝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束是谁的。
白钦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眼睑上轻轻颤动,像蝴蝶被风吹动的翅膀。
她的手抬起来,搭在星娅的手背上,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握住。
那双手比她想象的要凉一些,但那种凉意里有温度,有脉搏,有心跳。
“谢……”白钦张了张嘴,那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顿了顿,然后改口,“不,我回来了。”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身后的那个人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惊讶,是确认。
是等了太久之后,终于听到想听的话时,那种连呼吸都忘了的确认。
“欢迎回家。”星娅的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白钦那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淡,淡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那是她最真实的笑容。
不是对敌人的冷笑,不是对战友的苦笑,是那种在家人面前、在不需要伪装的时候,才会露出的、柔软的、带着温度的笑。
“嗯,我去了多久。”她轻声问道。
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她握着星娅的手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十年。”星娅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但那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白钦感觉到她贴在自己背上的胸口微微震动了一下。
那是心脏在那一瞬间加快了跳动,又很快平复下去。
白钦顿了顿。
那短暂的沉默里,她的目光落在那片星空深处,落在一颗比周围的星星都要亮的恒星上。
那颗星的光穿过漫长的距离落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那片虚无中。
“这么久……”她的声音涩了一下,“我都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们了。”
她的手指在星娅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无意识的,像心跳。
随后,她的后脑勺被轻轻拍了拍。
那力道不重,像母亲在哄孩子睡觉时的那种拍,节奏缓慢,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星娅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指尖在她头皮上轻轻蹭了一下。
“呵呵,你还好意思说。当初你居然一个招呼不打,直接跑进去了,我看你怎么解释。”星娅的声音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嘲讽,是那种在等了太久之后、终于等到可以算账的时候,会不自觉弯起嘴角的笑。
“我也不记得当初是怎么想的了。”白钦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她很少展露的、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逃避的含糊。
“唉,你这家伙。”星娅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种白钦读得懂的、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时的了然。
“不过,你变强了许多啊。当初遇到女王只能跑的家伙,现在能打两个了。”
“我还差远了。”
白钦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但星娅能感觉到她的头发在自己脸上蹭过。
“那是有墨阳兄辅助才打赢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能感受到,外面的身体已经是油尽灯枯了,哪怕再多打一下就不行了。”
她的手指在星娅的手背上停了一下。
“我是没想到你居然会如此拼命。”星娅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她的指尖在白钦的锁骨下方轻轻按了一下,隔着那层皮肤,能感受到心跳。
“因为这里是我的家。”白钦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样平静,“我必须拼尽全力。”
沉默了片刻。
头顶的星光还在亮,那些星座还在缓慢地旋转,像一台精密的、永不停止的、不知疲倦的时钟。
一颗流星从远处滑过,拖出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的尾焰,在视野边缘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
“我知道。这也是我特别喜欢你的原因。”星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那颗正在坠落的流星。
“守护一切的决心。”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比白钦的更淡。
“守护一切的决心。”
星娅的声音落在那片星空里,没有回音,只有那六个字安静地悬浮在她们之间,像另一颗不会坠落的星。
白钦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还在星娅的手背上,指腹下的脉搏平稳而有力,一下,又一下。
她能感觉到星娅的体温从背后传来,不烫,不凉,刚好是让她能安心睡着的温度。
“十年,”白钦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轻,“外面过了十年。这里呢?”
星娅沉默了片刻,下巴还搁在白钦的肩窝里,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发梢在白钦的锁骨上扫过,痒痒的。
“这里没有时间。”星娅说。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远处那颗最亮的恒星。
“那颗,我以前没见过。”星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颗星比周围的星星都要亮,亮到它的光在星空中撑开一圈淡淡的、银白色的光晕。
“那是你走之后长出来的。”星娅的声音很轻,“你每一次在困难中活下来,这里就会多一颗星星。”
白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颗星在她的指缝间闪烁。
“所以,你在看着我。”
“我在看着你。”
星娅没有否认,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
“从你走进那场梦的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我看着你摔倒,看着你爬起来,看着你在雪地里、在深渊中、在战场上,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逼到极限。”
她的手指在白钦的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
“我看着你,等你回来。”
白钦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在黑暗中浮现,不是她在试炼中经历的那些,是星娅看到的那些。
从星娅的角度,从遥远的、隔着无数光年的距离,看着她在那片陌生的星域中挣扎、战斗、存活。
她不知道星娅是怎么做到的,但她知道,那一定很不容易。
“辛苦你了。”白钦的声音有些涩。
星娅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鼻尖蹭着她的皮肤,凉凉的。
过了片刻,星娅开口了。
“你该回去了。”她的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外面有人在等你。”
白钦没有动。
“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近期就别战斗了。”
白钦睁开眼睛,看着那颗最亮的星。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但她的手指还搭在星娅的手背上,没有松开。
“小星。”星娅叫她,白钦的睫毛颤了一下。
“嗯。”
“下次,不要一个人。”
白钦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
星娅的手从她脖子上松开了。
那双温暖的手从她的肩头滑落,指尖从她的锁骨、从她的胸口、从她的手臂上划过,最后落在她的掌心里,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白钦站起身,转过身,看着星娅。
星娅坐在那片虚空中,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后。
她看着白钦,嘴角弯着。
“去吧。”星娅说。
白钦看着她,看了片刻。
然后她闭上眼睛,意识从那片星空中抽离,像退潮的海水,从沙滩上缓缓退回大海。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刺目。
白钦的睫毛颤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又是一个陌生的天花板。
她躺在病床上,身体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每一个关节都在喊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被绑带包裹住来进行固定,以免造成二次伤害。
她的目光从手上移开,落在床边。
张馨叶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只手撑着脸颊,睡着了。
金白色长发散落在肩后,她的教袍上还有没干的泪痕,眼角还有干涸的泪渍。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
白钦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目光移开,落在旁边。
白熙蹲在地上,靠着床沿,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也睡着了。
她的脸上还有血痕,额角的伤口结着薄薄的痂。
白钦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她蓝色的头发散落在肩上,像一团平静的水。
白钦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
她转过头,精神力透过窗外。
城市里车水马龙,完全没有经历过战争一样,人们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
天空是蓝色的,不是那种被硝烟遮蔽的灰蓝,是真正的、干净的、让人想深吸一口气的蓝。
一只鸟从窗外飞过,拖着长长的、细长的尾羽。
白钦看着那只鸟,看着它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云层里。
她的手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触到了另一只手。
白钦侧过头,看到星娅坐在床的另一边,一只手撑着下巴,正看着她。
“醒了?”星娅的声音很轻。
白钦点了点头。
星娅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铺在地板上,白晃晃的,刺目。
白钦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看着那片阳光,看着那道光,看着那个正在窗外慢慢亮起来的世界。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转瞬即逝。
白钦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道站在窗边的身影上。
星娅背对着她,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便装,衣袖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星娅。”白钦轻声叫她。
星娅没有回头。
“外面怎么样了?”白钦问。
星娅抬起手,指尖点着窗户上的玻璃,在那层薄薄的灰尘上画了一个圈。
“女王死了,被你杀死的。那只被意志附身的女王在你们联手攻击下崩解了。”她的指尖在玻璃上顿了一下。
白钦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那盏吊灯上,灯罩边缘还有一只蜘蛛在结网,细细的丝线在晨光中闪着银白色的光。
“叶墨阳呢?”她问。
“在你隔壁。”星娅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
“他比你醒得早。他那只黑龙神机受损比星陨轻一些,他的身体也比你能扛。”她的目光在白钦脸上扫过,“他来看过你,站了一会儿,走了。说等你醒了再来找你。”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便装,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和几碟小菜。
她看到白钦睁着眼睛,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
“醒了?”她的声音很轻,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老师。”白钦点了点头。
琳站在床边,看着她。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心疼、欣慰、还有一种白钦读不懂的、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家人时才有的光。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白钦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疼她。
“活着就好。”琳的声音有些涩,然后她转过身,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白钦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片刻。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还在睡觉的张馨叶。
她的睡姿不好,头歪着,脖子扭成一个不舒服的角度,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担心什么。
那枚十字星吊坠从她领口滑出来,垂在胸前。
白钦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吊坠。
金属是凉的,和她的体温不一样,但她没有缩回手。
她把那枚吊坠塞回张馨叶的领口,手指从她的锁骨上划过。
张馨叶的睫毛颤了一下。
白钦收回手,但张馨叶的眼睛已经睁开了。
那双眼睛先是茫然,然后聚焦,然后落在白钦脸上。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哭,但怎么也哭不出来。
白钦看着她,没有说话。
张馨叶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快要涌出来的东西咽了回去,然后伸出手,握住白钦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握得很紧。
“你睡了三天。”张馨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白钦的睫毛动了一下:“三天?”
张馨叶点了点头。“三天。”她的手指在白钦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白钦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
“小熙是什么情况?”白钦问。
张馨叶转过头,看了一眼蹲在床边还在睡觉的白熙。
“她不肯走。”张馨叶的声音很轻,“从你被抬回来的那天起,她就蹲在这里,没有离开过。”
“嗯。”
“小白。”张馨叶叫她。
白钦抬起头。
“你还会走吗?”白钦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害怕,有期待,还有一种白钦读不懂的、像是在问一个她不敢问的问题时的紧张。
白钦沉默了片刻。
“不会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暂时......”
张馨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任它们流,滴在那件沾着灰尘和泪痕的教袍上。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白钦的掌心里,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滚烫的、湿润的。
白钦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指尖从她的发根滑到发梢。
那金白色的发丝在她指缝间流淌,像阳光,像流水。
白熙还没有醒。
她的头还枕在手臂上,呼吸很轻很浅,嘴角弯着,在做梦。
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也许是她终于等到了那个她想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