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无尘一身青衫立在漫天血色煞气之中,目光澄澈,心怀着悲悯。
剑六之意化作护体罡,伸手握住身前一柄凶剑,试着去感受剑中的情绪。
然而,刚接触到剑中无边煞气,顿时其整个脑海意识,被这种种痛苦情绪淹没占据。
寻常剑修入铸剑渊,唯有用自身剑意镇压凶煞、以强攻磨灭怨念,是以杀止杀。
但柳无尘选择用不同方式洗剑,体内不灭剑体震颤轻鸣,死死护住神魂。
凶剑之灵,是万古藏于剑身的悲欢、执念、憾恨,此时尽数清晰流入他的识海。
下一刻,铺天盖地袭来无数剑鸣声、嘶吼、悲鸣,仿佛这是一段尘封的记忆被打开。
柳无尘透过凶剑煞气,看见了那一段被岁月尘封的惨烈岁月。
域外异族踏破大荒空间,异族化作黑色魔煞铺天盖地,来势汹汹。
无数人族先辈手持武器,一无反顾迎向如潮的异族大军。
许多人族都非是通天大能者,却用一身血肉、一腔赤诚热血,毅然杀向来犯异族,这几乎是以性命守疆土。
这一场战争极为惨烈,正是十万年前魔瞳骨族通过荒古之眼,来到大荒界的灭世一战。
喊杀声震天动地,许多人族修者看着身边的人战死沙场,来不及擦去眼角的泪水,便杀向异族赴死。
那些无力再战者,眼眸血泪中却非畏死,而是不甘人族涂炭沦陷,是恨异族不灭。
那些长眠者,皆是憾未见后世太平。
无数忠魂化作执念缠绕剑身,加上异族临死残留的暴戾浊气侵染交织一起,才造就了铸剑渊这蚀魂噬道般的无尽剑煞。
这些人族先辈,哪怕是身死都不愿消散,这股执念当真令人敬畏。
柳无尘心中一痛,收敛周身所有锋芒,一缕最纯粹、最温润的本源剑意缓缓散开。
他不镇煞、不摧剑、更不压执念。
他选择,渡剑,渡魂,渡这万古遗憾。
“诸位先辈以身护人族,请受晚辈一拜。”
柳无尘躬身开口,话语化作轻柔剑气,融入漫天剑鸣之中。
“今日晚辈至此,便助你们解脱,以告慰忠魂安息。”
绵柔剑意化作安神魂的道韵,轻轻拂过一柄柄锈蚀古剑。
他的剑体能听懂万剑之心,能读懂这万古悲凉。
无数破碎的执念在他识海舒展、平复。
他要告诉这些荒古亡魂:
十万年前异族大势已退,而今大荒壁垒长存,人族火种不灭,后世山河安稳,你们舍命守护的大荒界,终究是守住了。
一柄柄凶剑躁动,仿佛听到了一般渐渐沉静。
那些缠绕十万年的悲愤、不甘、遗憾,在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凶煞剑意开始缓缓消融。
随着血色煞气一点点褪去,近数百柄凶剑开始平息狂乱,剑身黯淡,静静垂落沙土,再无半分原本的凶性狂暴。
渊内压迫感骤减,凶剑针锋相对局面已然不复存在。
可就在这一刻,铸剑渊外暗处,一道潜藏在禁制外的守渊弟子,目光阴寒注视着渊内。
这正是云秋石提前安排之人!
“这小子果真如传言妖孽,这般轻易便洗去数百柄荒古凶剑。看来,不放出那柄大凶,只怕是杀不了他!”
轰隆!
渊内,仿佛有某种禁制被突然打破。
地底一股尘封的异族凶戾煞气,骤然引爆了铸剑渊!
原本已经平复大半的渊底煞气,瞬间再度狂暴翻涌,黑红色浓雾瞬间将柳无尘吞没其中。
无数刚刚被安抚的忠魂执念,被这股骤然暴涨的异族凶戾浊气强行勾起万古恨意!
整片铸剑渊,瞬间陷入大乱!
哀嚎、怒吼、异族嘶吼、人族悲壮,万千负面情绪狂暴冲击柳无尘识海。
咔嚓——
眉心清心符率先崩碎,化作飞灰。
这能稳固心神的清心符,彻底消散!
无数道记忆,再度将柳无尘记忆拉回荒古战场,他看到了异族屠城,看见将士喋血,看见无数人拼死抗争、最终都含恨陨落。
一时间,神魂剧痛欲裂,识海濒临崩碎!
背后影杀、刹那两柄本命佩剑彻底失控脱离,跟随无数剑光乱舞。
漫天凶剑齐齐震颤,剑锋锁定柳无尘,万千寒芒顷刻合围,杀势滔天!
生死刹那!
嗡!
胸口处,一枚温润玉符骤然炽亮!
长兄柳无涯赠予的守剑玉,在致命危机触发瞬间,自主迸发厚重剑意,三层剑罡防御屏障瞬间撑开!
轰然挡下漫天凶剑绝杀!
砰!砰!砰!
无数古老凶剑撞击屏障,震得渊底尘土狂扬、煞气翻滚。
玉符第一层光芒瞬间黯淡,一次保命之力被耗尽。
但那一缕属于守剑玉的温和剑意,顺势涌入柳无尘动荡的识海,强行稳住了濒临溃散的意识。
柳无尘心神猛然一清,恢复过来后心中陷入困惑。
感受着地底逐渐攀升汹涌的魔气,神色不免也有些凝重起来。
这些忠魂之所以万年不得安息,不止是遗憾难平,更是因为剑身被异族凶煞魔气侵染,才形成这万古剑煞!
不待他多思索,一柄携带滔天凶威的怪异骨剑,破土而出。
柳无尘看到骨剑的出现,心中骇然,“这难道是魔瞳异族的王剑?”
随着骨剑出现,铸剑渊本就翻腾不休无数凶剑,如同遇见了天敌一般,开始汇聚成一起,形成一股力量攻向骨剑。
嗡——!
骨剑的剑身布满诡异血色纹路,瞳孔般的魔纹缓缓再剑柄转动,散发着十万年前域外魔瞳骨族特有的吞噬魔气。
这柄骨剑,是当年魔瞳骨族强者陨落后,遗落于大荒的杀伐凶器!
此剑沾染无数人族精血,镇压在地底十万年之久,凶威已然退减大半,可却依然不容小觑。
也正因它是异族凶器,渊底万千人族古剑残存忠魂,本能地生出极致憎恨与忌惮。
十万年前的血战记忆,如同再次被点燃复苏,所有凶剑齐齐调转剑锋,舍弃围攻柳无尘,疯狂朝着魔瞳骨剑不断轰杀!
一时间,渊底两股至煞之力疯狂碰撞!
人族万古忠魂剑煞,域外魔瞳吞噬魔气!
轰隆巨响连绵不绝,血色煞气与漆黑魔雾互相湮灭、炸裂,整座铸剑渊剧烈震颤,碎石滚落,裂谷深底近乎崩塌。
柳无尘立在战场中央,瞬间洞悉前因后果。
原来如此,看来是有人趁我进入铸剑渊后从中作梗。
此人放出魔瞳骨族遗留的至尊凶兵,无疑是想置我于死地!
而此人好像知晓,人族剑魂最恨异族魔器,一旦这柄骨剑现世,渊底万剑必然失控死战。
两败俱伤之下,狂暴余波足以撕碎王道境的自己!
好歹毒的心思!
就在两股凶煞疯狂厮杀、渊底漫天剑煞彻底失控之际,柳无尘体内不灭剑体剧烈震颤,斩意之力迸发而出将澎湃剑煞吸收。
“原来如此,难怪法清小和尚会让我来此!”
柳无尘没有因斩意能吸收剑煞,而感到意外。因为一开始,他便没有想过动用武力去镇压凶剑。
感受到这柄骨剑,有着不同寻常的情绪意识,剑中就像是完整的意识。
“十万年前你们祸乱大荒,屠戮人族,今日沦为区区一柄剑,仍想作乱?”
柳无尘眼底眸光骤然冰冷,开口怒喝骨剑。
他先前是以温柔剑意渡魂、安抚忠魂。
但面对异族邪魔秽器,全然无需悲悯,唯有一剑斩灭!
一念落下,柳无尘周身血色斩意剑气彻底爆发!
斩天九剑的本源之意彻底解放,不再有所保留。
不再安抚凶剑,神识浩荡铺开,朗声震彻整座渊底:
“诸位先辈!大敌当前,借汝等万年剑煞,助我一臂之力。”
“你们守护大荒之志,今日由我承接!”
“我替汝等斩了这异族余秽,清算这十万年血仇!”
声音落下的瞬间!
所有正在疯狂攻击的人族凶剑齐齐一滞!
十万年躁动不休的剑魂,似听懂了这年轻人的誓言。
下一瞬,万千柄古剑尽数调转剑锋!
不再疯狂,不再狂暴!
万千荒古凶剑之威,尽数汇聚一处,齐齐释放纯粹剑煞向柳无尘!
这一幕,颠覆剑道常理!
从古至今,从未有人能让铸剑渊万剑臣服、为己所用!
渊外暗处那名守渊弟子瞳孔骤缩,满脸骇然:
“怎、怎么可能!他竟然能号令荒古凶剑?!”
渊底之中,柳无尘踏步凌空,青衫猎猎,孤身面对这凶威滔天的魔瞳骨剑。
“你染无数人族之血,还能苟延剑中十万年。”
“今日,我便彻底灭了你的魂魄!”
话音落!
柳无尘抬手一指,无数剑煞本源被斩意吸收融入剑指,化作通天剑辉。
身影跨越距离,瞬间剑指点出。
嗤——!
血色剑意神光穿透漫天黑雾,精准击在魔瞳骨剑的血色魔纹之上!
滋滋滋——!
异族魔气遇人皇正统剑意,瞬间剧烈消融、气化崩灭!
“啊,该死的人族蝼蚁!”
魔瞳骨剑疯狂震颤,发出刺耳魔啸,想要遁回地底,却被万千人族古剑死死锁困,动弹不得。
柳无尘猛然再次发力,剑意凝练至极致,狠狠刺在骨剑剑身!
“斩!”
一字落,滔天魔煞邪秽尽溃!
磅礴剑道力量灌入骨剑之内,强行撕碎剑中深藏十万年的异族魔魂!
轰!!
骨剑剧烈炸开,漫天异族魔气瞬间被净化殆尽,寸缕不存!
随着魔瞳骨剑彻底崩碎,压在万千人族古剑身上十万年的执念枷锁,终于彻底解开!
没有了异族魔气侵染,所有凶剑内残存的最后一丝暴戾彻底消散。
十万年悲愤、十万年孤寂、十万年不甘,尽数在此刻释然。
漫天凶剑悬浮半空,轻轻震颤,发出一声声温和清澈的剑鸣。
那不是怨鸣,是解脱、是安息、更是道谢!
无数残破古剑纷纷褪去煞气,剑身澄澈、古朴、安宁,如同归寂的万古忠魂,轻轻飘落,整齐沉落渊底沙土。
整片铸剑渊,狂风骤停,黑雾散尽,戾气几乎归零。
十万年不灭的剑煞,今日,尽数被柳无尘渡化、清零、圆满!
试炼之危,此时彻底化解!
第一重试炼,也算圆满通关!
就在渊底彻底归于宁静的刹那!
铸剑渊最深处,地底万丈!
一声厚重、沧桑、古老到极致的剑鸣,缓缓升腾而起!
嗡!!!
绵长剑鸣震彻裂谷虚空!
整片渊底残存的所有剑道气韵、所有忠魂意志、剑之道韵,尽数朝着地底汇聚!
一柄通体古朴、伤痕累累、却道韵滔天、像是曾镇压万古的至高巨剑,缓缓破土而出!
它没有暴戾,没有凶煞,只有无尽岁月沉淀的强大与威严。
这是——
十万年前,人皇大军戍边统帅的佩剑!
也是这铸剑渊无数凶剑执魂之主!
荒古抗异族一战,人族悲壮的铮铮铁骨!
而这把巨剑,也如他悲壮的一生,名为——国殇!
巨剑悬空,遥遥凝视柳无尘,一道万古沧桑的神魂低语,轻轻响彻柳无尘识海:
“十万年了……终于有人……来渡我大荒将士忠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