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之后,缓冲区关于这一战的记载,各家势力的密档里,用了五花八门的措辞,但有一句话,惊人地一致:
龙尾落处,红白中军十五万,大阵连破十七重,军不成军。
观战的三家眼线,回去之后,全都大病了一场。
不是装的。一个红黑家的老眼线,在密报里写得直白:目睹白龙全力,方知我等所谓势力,所谓疆土,所谓刀兵,在那等存在眼中,与尘埃何异。归来三日,不敢合目,一合目,便是那横天之尾。
白黑家的国主听完回报,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只说了句:传令,边界三寨,还给厅里。不——还给红白坟头。呸!
红黑家连夜把后撤三百里的私兵,又后撤了三百里。
黑红白家最干脆——盘口全撤,赌注全退,盘口主人亲自把赌红白能撑几个月的盘口牌位劈了烧火。
诸多势力,在战后第三天,悄然把这座龙厅的档级,往上挪了一格。
全世界,都重新认识了大帝坐骑这四个字的分量。
坐骑?
那是陪着白骨大帝打穿整个诡界、又从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一尊活化石。
它给大帝拉车,不是因为它只配拉车——
是因为除了大帝,没人配让它拉。
战场两百里外,山头上。
陈浩云从头到尾,看完了全程。
从领域崩碎,到冰火雷三力碾空,到那条横压百里的赤红巨龙,到最后一尾扫落——他站在山风里,久久没有说话。
百夫长瘫坐在他脚边,舌头都捋不直了:主、主上……咱们厅长……他、他平时还给咱们倒茶……
陈浩云望着天边那条缓缓收敛红光的龙影,轻声道。
所以我才说,藏拙。
实力涨得越深,越觉得这诡界深不见底。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今天之前,我以为我多少摸到点边了。今天之后——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那点刚冒头的自得,连根摁灭。
接着藏。
百夫长从地上爬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主上,那您说……咱们厅长这样的,在白骨体系里,排第几?
陈浩云沉默了一下。
这就是最吓人的地方。他望着厅城的方向,缓缓道,它这样的,在体系里排。它上头,还有部,有国级,有丞相——再往上,才是那位大帝。
一条能一尾扫崩十五万大军的龙,在这个体系里,只是个。
你说,那位大帝,该是什么光景?
百夫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天边,赤红的巨龙缓缓游回那道天缝。厅境正线上,厅军的反攻号角,已经响彻了百里疆场。
红白的天,这回是真的,塌了。
红白大军的崩溃,是从那面血色帅旗倒下开始的。
中军十五万被一尾扫散,左右两路眼睁睁看着天上那条赤红巨龙游回天缝,看着自家大阵的碎光像雪一样落下来——不知是谁先转的身,紧接着,整条战线像决了堤。
溃。
全线大溃。
血誓之印在眉心烧着,没人敢投降,没人能乞和——不死不休四个字烙在魂魄里,断了所有人所有的退路。
于是溃败都溃得惨烈:殿后的军士一波一波回头堵截,用命给溃兵换跑路的时辰,堵一波,没一波,再堵一波。
厅军三路,衔尾追杀。
常务副厅的中军推进得最稳——重盾在前,传送阵跟着战线铺,破一城,占一城,安一城,三天三夜,踏破红白边境十二寨,兵锋直抵神庙平原外缘。
过铁骨隘那天,中军停了下来。
隘墙的废墟上,常务副厅亲自领着中军众将,朝着隘口的方向,静默了一炷香——开战那夜死在这里的八百守军,名册就供在中军大帐里。副厅大人当时说过,让他们拿命来还。
如今,偿命的来了。隘口上下,红白边军的降卒跪了满山,中军过隘,秋毫无犯——只把那面从铁骨隘上拔走的厅军旧旗,重新插回了废墟最高处。
颖儿诡的右翼杀得最狠。大青衣一人一剑走在全军最前,青煞剑幕所过之处,红白的溃兵连结阵的机会都没有。
有残兵跪在道旁扔了兵刃,她看都不看,径直走过——杀不杀降卒?她懒得杀。她只是赶路。
右翼军的兵私下里给自家主将起了个外号,叫赶路将军——别的将军打仗是打仗,颖儿大人打仗是赶路,谁挡路,谁碎。
容副厅长的左翼抢得最欢。艳丽女子打仗刁钻,抢东西更刁钻——红白的府库、械库、宗卷库,左翼军每到一地,先封库,再安民,封库的单子流水一样往厅里送。
据说嫣然大人在后方清点战利品的时候,跟容副厅长为了两座库的归属掰扯了半宿,最后一人一半,签单子的时候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后勤线私底下的说法是:这一仗厅里最配合作战的两位,一位管抢,一位管数。
第七天,三路厅军会师于神庙平原。
平原正中,红白神庙,六千年的祖庭,就在眼前。
做最后抵抗的,是神庙卫戍的残部、硕果仅存的几百名神卫、还有十几位白发苍苍的长老护法。
他们没有出城野战,而是尽数退入神庙祖庭,点燃了护庙大阵——六千年念力凝成的最后屏障,红白二色的光罩罩住整座祖庭,光罩上流转着历代主祭的虚影。
主祭一身赤金祭袍,站在神庙最高的塔顶。
三天前,他遣散了神庙最后的信徒;两天前,他把神庙的典籍、传承、年幼的祭徒,连同红白最后的一点种子,从地宫的密道送了出去——送去哪儿,只有他和蓝龙的残魂知道。
现在,祖庭里剩下的,全是跟他一样,不打算走的老骨头。
厅军的诸位。主祭的声音透过大阵,传遍平原,红白,败了。
可血誓在身,红白之人,只有战死,没有城下之盟。
六千年祖庭在此,老朽等,与庙同殉——
厅军中军,常务副厅立马阵前,望着那座光罩,沉默良久,抬手,抱拳,遥遥一礼。
厚葬。他只说了两个字,随即抬手,破阵。
神庙祖庭的陷落,打了整整一天。
不是厅军攻得艰难——是那座护庙大阵实在太厚,而守阵的人,是拿命在烧。
长老们一个接一个坐化在阵眼上,把残躯化作念力填进大阵;神卫们守着每一道宫门,寒雾血焰烧到最后一刻。
破阵的主力,是颖儿诡和容副厅长。
大青衣的剑,一剑一剑凿在光罩的同一点上,凿了整整一个时辰——每一剑落下,光罩上就炸开一圈青色的涟漪,涟漪里,历代主祭的虚影一张脸一张脸地淡去。
容副厅长在另一侧,亿万红绫缠住光罩的一角,红级中阶的修为灌进去,一寸一寸地。
正午,光罩裂了第一道缝。
裂缝出现的瞬间,阵眼里的最后一位长老朝外看了一眼,冲着厅军的方向,忽然笑了。
六千年了,他说,头一回有人,打到这道门前。
值了。
言罢坐化,残躯化光,大阵最后亮了一瞬,彻底熄灭。
黄昏时,最后一重宫门告破。
厅军涌入祖庭正殿的时候,主祭坐在历代主祭的牌位之下,已经坐化了。赤金的祭袍整整齐齐,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没有愤恨,只有一种燃尽了的平静。
他面前的香案上,摆着一本摊开的名册——神庙这一日殉庙者的名录,一千三百二十七人,每一个人的名字后面,都用工整的小楷注了籍贯与生年。
最末一行,是他自己的名字。
字是三天前就写好了的。
常务副厅进殿,在那本名册前站了很久,吩咐左右:名册收好,送回厅里存档。殉庙者,以军礼殓。
他们的仗,打完了。打得,不丢人。
红白的天,塌干净了。
这场仗打到这一步,缓冲区乃至更远的各方势力,才算真正看明白了一件事。
过去几千年,红白这样的间隔势力,敢跟白骨体系的部门磨牙、叫板、打官司,甚至隔三差五占点小便宜——大家看在眼里,都觉得是红白了不得缓冲区第三大势力的底气。
如今才回过味来。
哪有什么底气。
间隔势力敢跟部门磨牙,是因为两大势力乐见其成——留一块磨刀石,让体系里的刀时不时磨一磨,不锈。
磨刀石上蹦跶两下,没人跟你计较,那是把你当物件用,不是把你当对手看。
可磨刀石要是真以为自己能跟刀掰腕子,蹦起来照着刀口砸——
砸下来的就不是一刀了。
部门背后站着部,部背后站着整个白骨体系。红白倾国血誓,孤注一掷,踢出去的这只脚,踢中的是一整面墙。
所谓第三大势力,从头到尾,只是两大势力特意留下来的一块隔离区。
想明白这一层,三家间隔势力的后背,齐齐渗出一层冷汗——因为这话,套在他们自己头上,一模一样。
冷汗归冷汗,手上的动作一家比一家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