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告一段落，但方阳并没有急着把画交出去。
那幅《江南春》被妥善保管在天方安保的保险柜里，恒温恒湿，比那伙外国盗贼藏它的条件还要好。方阳让人通知了王听泉，再跑一趟。
王听泉来得很快。
他这一次明显比上次从容，进门就直奔那只木箱，戴上白手套，将画轴小心翼翼地展开，对着专业灯光，一寸一寸地看。
没有人催他。
方阳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喝了半杯茶。
大约二十分钟后，王听泉直起腰，把画轴重新卷好，缓缓摘下手套，点头道：“没有问题，就是真的。”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刚才又仔细对比了一遍，印证了上次在博物馆里的判断。真品在这里，那里挂着的，是一幅仿得极为精良的赝品。做旧工艺很高明，但是仇英晚年行笔的那种沉劲，还是没办法复制。”
方阳点头，起身道：“好，我知道了。”
他转向高自强：“安排一下，找个稳妥的地方先保存，联系博物馆，让他们……”
“方总。”
王听泉开了口，语气有些迟疑，但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方阳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听泉鼓了鼓劲，道：“我有个想法，可能有点冒昧，但我觉得还是应该跟您说。”
“说。”
“这幅画交回博物馆……我觉得现在不太妥当。”
高自强皱起眉，有些不悦：“这幅画是国家文物，当然要交回去，难道还能一直……”
方阳抬手，示意高自强不要打断。他盯着王听泉，语气平淡：“说下去。”
王听泉深吸一口气：“能把金陵博物馆的镇馆之宝调包出来，而且多年来无人察觉，这不是一般的盗窃，需要内部的人配合，而且配合的人级别不会低。这幅画是方总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才夺回来的，如果现在直接送回去，调查工作还没有展开，万一里面还有没清理干净的内鬼……”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高自强的眉头慢慢松开，若有所思。
方阳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茶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这个人，做鉴宝博主可惜了。”
王听泉有点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夸还是贬，愣了一秒，才察觉方阳已经把茶杯放下，转身坐回椅子，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高自强，”方阳道，“帮我查一件事。这幅画最早是什么时候入馆的，当年捐赠的是哪家人，现在还有没有后人在。”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高自强嘀咕了一句，还是掏出手机，拨了出去。
……
答案回来得比想象中快。
捐赠人姓庞，是金陵本地一位民国时期的收藏世家，老先生早年将家中珍藏悉数捐赠给了国家，其中就包括这幅《江南春》。老先生本人已于二十年前去世，但有一个儿子尚在，年近七十，现居金陵郊区。
更关键的是，庞家保存着当年完整的捐赠记录，包括文物登记单、捐赠协议，以及一张当时画作的黑白翻拍照片。
方阳把这些材料看了一遍，靠在椅背上，思索了大约两分钟，开口道：“让庞先生出面。”
高自强一愣：“什么意思？”
“告诉他，他父亲当年捐给国家的那幅《江南春》，可能出了问题。”方阳的语气一字一顿，“让他拿着捐赠记录，去找媒体，把这件事捅出去。不需要指名道姓，只需要他提出一个疑问——博物馆有没有妥善保管捐赠文物的义务？公众有没有权利知道文物的真实状态？”
高自强慢慢咂摸出了味道，点头道：“这样一来，就是庞家主动发起的，跟我们没有直接关系。”
“对。”方阳说，“把话说到这里，博物馆自然会出来应对。”
……
消息第二天就上了网。
庞家后人接受了一家本地媒体的专访，神情沉痛，讲述了父亲当年倾尽所有、将毕生珍藏悉数捐国的往事，随后提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他近年来多次申请参观那幅《江南春》，却被以“文物保护”为由一推再推，始终没能近距离一观。身为捐赠人的后代，他无从核实父亲的心血是否还完好地挂在展柜里。
这篇报道措辞克制，没有任何直接的指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公众的敏感神经。
评论区的风向几乎是一边倒的。
“博物馆连捐赠人的后代都不让好好看，这算哪门子文物保护？”
“我就说嘛，这种百年古画挂在那里，谁知道是真是假？”
“捐给国家的东西，要是被内部人搞没了，这不是窃国吗？”
“建议相关部门彻查，公开鉴定结果。”
金陵博物馆的官方账号挂了大半天，终于憋出一条回应，措辞四平八稳，大意是馆内的文物保管工作严格按照国家标准执行，所有藏品均经过专业人员定期核查，请社会各界放心，不造谣，不信谣，不传谣。
这条声明的评论区，又是一片嘲讽。
然后，方阳出手了。
他没有亲自发声，而是让天方集团的官方账号转发了一条简短的声明，配上了两张图——一张是《江南春》真迹的高清局部，一张是东阳警方的案件通报截图。
文字只有一句话：
“此画现由天方集团协助警方妥善保管，等待相关部门核查。公众有权知道，国宝是否仍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这条声明挂出去不到一个小时，转发量就破了十万。
各大媒体的记者几乎在同一时间涌向金陵博物馆门口，等着对方给出解释。
博物馆馆长被堵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对着十几个话筒，脸色铁青，反复强调“这是诽谤”、“我们保留法律追责的权利”。
可是偏偏，他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一幅从未对外借展、应当一直挂在书画厅的镇馆之宝，会出现在东阳市一场不起眼的小型拍卖会上，而且差点在一场蓄意纵火中化为灰烬。
没有人相信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