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笙一直没说话。
正盯着光幕上天耳湖反馈回来的数据。
这会儿才终于开口:
“确实不行,我们回去吧。”
回去,是指回到星门里头。
凌复再次绝望嚎叫一声。
“当然不行,从肉眼都能看出来。”
舷窗外星光扭曲无比。
如同在眼前炸开的烟花,凝固在视网膜上。
更远处的黑暗,正一点点吞没这些星光。
虽然如此,但柳笙还是例行让天耳湖探测一遍才能确认。
谨慎也好,不甘心也罢。
最终还是要面对现实。
自“穿越号”升空穿越星门,地母文明上已经过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回到星门后,又要选择下一个目标点。
无数星域在眼前如万花筒展开,像宇宙被切割成无数切面,折射出迷离又梦幻的光。
临时布置的“星门航道定向阵列”无数光环嵌套,随着能量输入一个个光环亮起。
光环中间的星空叠加在一起。
等待目的地选定。
曾经从天耳湖接收的关于星门部署的信息终于能派上用场。
虽然当时接收到的只有只言片语,但经过雪山研修士们不懈努力,又在“新世界”中经过上百年的反复模拟测试,终于将这门技术逐渐完善。
“穿越号”带着搭建零件升空。
进入星门后,柳笙负责在混乱时空中搭建——因为只有她能在这种维度堆叠的混乱时空中,完成精密又繁复的工作。
凌复根据实时数据修正图纸。
而杜月娥则负责最终测试。
三人合作无间。
终于将星门搭建起来。
或许不如高维搭建的那些稳固。
但短时间内供两艘仙舟和十八艘泰坦使用应该没什么问题。
柳笙又选定了一个星域。
“穿越号”再度启航。
一次又一次穿越。
舰桥中央悬浮的庞大星图上,黯淡的星域越来越多。
最终一个也不剩。
星图漆黑一片,代表着最后的希望熄灭。
穿越号内陷入了久久的沉寂。
“我们是不是该放弃了?”
凌复整个脸都有些灰暗。
星门内时间流速难以估量。
但一次次穿行试验,足以让凌复的胡子长出凌乱又苍白的一大把,看上去苍老了不少。
而杜月娥也咬紧了后槽牙,平时还会想要怼一下凌复,现在也彻底说不出话来。
默默拿出前不久没收的酒壶。
自己喝了一口。
又递给凌复。
凌复喝着酒,又盯上柳笙的储物袋。
“哎,笙儿,你爹做的酱牛肉能不能……”
柳笙无语地撇了撇嘴。
端出一盘切成薄片的酱牛肉。
“你不来吃点儿吗?”凌复问柳笙。
他吃得狼狈,胡子上都沾上蘸料,又被杜月娥嫌弃地瞪了两眼,随手丢了一方手帕给他。
“不了。”柳笙默默摇头。
杜月娥拿着玉箸,慢条斯理吃着酱牛肉,心情好些了,却也注意到柳笙还在盯着黯淡的星图。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或许确实该放弃了。”柳笙沉吟开口。
“什么?”凌复嚼着牛肉,差点儿一口咬在舌头上,“没想到你也会说放弃。”
“放弃并不是错,关键是放弃的原因。”
“所以为什么?”
柳笙摸着下巴。
眼睛依旧盯在全息星图的投影上。
“我的星图来源于瞬风速运,也就是已知星域。”
“这又有什么关系?”杜月娥有些困惑。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天衍文明。”
柳笙缓缓开口。
“它们插手的文明太多了,最终形成了广泛遍布整个宇宙的因果网络,而大洪水正是顺着这个网络渗透到其他星域。”
“越是已知的星域,越是快速被渗透。”
“而且这是从高维蔓延下来的,越接近高维反而越无路可走。”
这就是小小的绝望。
顿时,凌复嘴里的牛肉也不香了。
带着一丝苦涩。
“所以,我们心心念念要逃离的这片星域,说不定反而是最晚陷入大洪水的那批?”
“这是不是太讽刺了?”
杜月娥皱眉:“那我们要怎么办?回去告诉所有人这个绝望的消息?”
“……否则能怎么样?”
“虽然我们的母星会被降临,但起码还能在胎神星上度过残生,无论这个残生是长还是短。”
“至于打回去,解决掉降临的那些家伙……算了,还是别痴心妄想。”
“还有珂儿……”杜月娥的声音带了一丝苦涩。
“真的见不到了吗?”
“先别急。”柳笙打断两人的绝望,“我在想,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什么意思?”凌复疑惑,“刚刚不是你说要放弃了吗?”
杜月娥也说:“对啊,我们已知的星图已经作废。至于没有星图的部分,没有办法导航也就去不了,甚至无法确定存不存在这部分,是否还安全。”
柳笙深吸一口气。
“我先好好想想。”
凌复并不抱什么希望。
杜月娥没说什么,只是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
柳笙回到独立的休息舱室中。
盘膝坐下,双目紧闭。
她有一点灵感,但需要验证一下。
凝神入定,沉入心海。
星门之后,往日泾渭分明的天网,此时已经变了模样。
无数金线从她的意识向外延伸。
穿过“穿越号”舰身,没入星门后层层叠叠的时空。
扭曲又纠缠,有的还中断了,不是消失,而是被折射到看不见的时空。
无边无际,抓不到首尾。
迷茫渐渐化为近乎绝望的虚无。
就在这时候,柳笙心神一动,感应到了什么。
一点碧绿从纠缠无序的金线中渗出。
意识缓缓接近。
一棵无限高大的树。
青叶紫茎,主干笔直,不蔓不枝。
赫然伫立在天网中央。
树冠穿过层叠的星空,根系扎入幽深的黑暗。
仿佛能撑起这一片空旷的虚无。
甚至让人有种错觉,假以时日,只要能继续生长,甚至能撑起整个宇宙。
在树心之中,一个女子端坐着。
仿佛已经等了许久,察觉到柳笙的注视,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一双碧绿色的眼眸,越过混乱的时空,和柳笙遥遥相对。
笑意如同春水,从眼眸,顺着枝桠荡开。
一直荡到满池梨花堆积。
池边高大的梨树垂下枝条,将整座院落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中。
院子里,诡影重重。
都在专心致志修行,金网交织亮如星辰。
院墙外,人来人往。
皆穿着黑色的衣衫,那是属于探巡司的服饰,这里是长城织造院。
长城之战结束后,各地基层机构逐渐并入织造院体系。
于是在醉白园的位置又建立了一座织造院,将之囊括其中,正好可以借助梨树诡的力量镇压和教化诡物。
而这醉白园也成为诡物修行之所。
柳笙的目光扫过。
梨树下,正在修行的诡物们纷纷抬头。
织造院中也有人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只是在想今日的风似乎特别喧嚣,梨花落了一地。
织造院门口。
苏彦君刚刚搀扶着一位老太太走出大门。
忽然心生感应。
回过头,望向漫天梨花,怔愣了片刻。
“咋了,小姑娘?”老太太问道。
苏彦君回过神,扬起笑容。
“没什么。”
“您刚刚转化完,记得定时服用安神汤。还有若是遇到什么怪事,听到什么怪声,记得跟我说。我的灵讯您也有存吧?”
“知道啦,知道啦,你这姑娘比我还啰嗦。”
老太太笑着摆摆手。
“我不啰嗦,您说不定回头就忘了,说不定还把我给忘了。”苏彦君鼓着腮帮子说道。
“不会,到时候将你记到我执念里。”
“呸呸呸,这可不兴说,您好不容易摆脱了。”
“知道了,说笑嘛,你这小姑娘迷信哩。”
一老一少笑着,梨花落了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