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周星星就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了。
他睁开眼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天养生的号码。他接起来,对面传来的声音跟平时一样简短:纸袋动了。方展博今天凌晨四点左右出的门,带着那个纸袋去了油麻地码头附近的一个仓库。五分钟前他空手从仓库出来,纸袋没有带出来。
周星星从床上坐起来,睡意一瞬间消散了大半。他看了一眼时间——清晨五点十二分。仓库的具体位置?派人盯着了吗?
油麻地海傍道旧仓库区,第三排第二间。骆天虹已经在那边了,仓库门锁着,没有其他动静。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之后周星星披了外套快步下楼,阿丽还在熟睡中没有被吵醒。他开车穿过清晨空旷的街道,路灯还没有熄灭,灰色的天光正从东边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大约半小时后他到了油麻地海傍道,这一带的旧仓库大多是铁皮屋顶的老式建筑,墙面锈迹斑斑,平时只有附近的渔民偶尔会来租用存储渔网和杂货。
周星星把车停在距离目标仓库大约五十米的一棵老梧桐后面,下车之后左右看了一下确认没有其他人,然后快步走向骆天虹蹲守的位置——仓库侧面一处堆着废弃轮胎的角落。
骆天虹蹲在那里,帽檐压得很低,看到周星星过来便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前方的仓库方向。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压低声音说:方展博四点零三分到的,开门进去,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空着手,纸袋应该是留在里面了。他走后到现在没有其他人来过。
周星星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摸出透视墨镜戴上,启动透视功能观察了一下仓库内部——空间不大,大约三四十平方,里面堆着一些旧木箱和渔具,靠墙有一张铁皮桌,桌上放着他要找的那个牛皮纸袋。屋里没有其他人,也没有明显的陷阱痕迹。
我进去看看。他收起墨镜站起身来。
骆天虹没有拦他,只是说了一句:我在外面盯着。
周星星走到仓库门口,门锁是那种旧式的挂锁,但这种程度的锁在他会的那套古武术里的擒拿手法之下撑不了几秒。他握住锁体微微用力一扭,锁芯处传来一声干涩的金属响动,锁就弹开了。他拉开铁门侧身进了仓库。
仓库里有一股潮湿的木头和海盐混合的气味。他径直走到那张铁皮桌前拿起牛皮纸袋,拆开封口处的红线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一叠A4纸复印件,大约二十来页,内容全是嘉华物流近一年内未经电子系统备案的仓储单据和进出货记录。
他快速翻了一遍,发现里面有几批货物的进出时间和数量跟海关那边已经掌握的集装箱数据完全吻合,还有几批则是他之前没有见过的——一批标注为医疗设备、一批标注为工业原料,时间分布在最近三个月内,全部用的是嘉华物流名义但备注栏没有对应的报关号。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住了。那页纸上不是仓储记录,而是一张手写地址和日期:屯门旧食品加工厂,十二号仓,周三晚十点。这批货特殊,需本人到场。
而那个日期——正是本周三。也就是明天。
周星星把这页纸单独抽出来对着透进来的晨光又看了一遍,确认上面写的二字是方展博的字迹——他之前见过方展博在一份文件上的签字,笔迹对得上。这意味着方展博可能并不只是被动参与,而是已经被安排了一个明确的任务。
他把所有纸页按原顺序叠好放回牛皮纸袋里,重新封口。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在仓库里快速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东西之后才退了出去,把锁重新挂好。
纸袋我带走了。周星星对骆天虹说,你继续盯着这个仓库,如果陈永仁方面有人来取或者销毁什么东西,不用拦,记下来就行。
骆天虹点了一下头。
周星星带着纸袋回到车上,先拍了几张照片存档然后把纸袋锁进了副驾驶的储物箱里。他坐在驾驶座上沉默了片刻,脑子里正在飞速地梳理接下来的时间线:方展博明天晚上要去屯门旧食品加工厂十二号仓,接一批货物。而十二号仓之前他去探查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特别的地方,说明这个仓库很可能是在那之后才被启用的。
他发动车子开向湾仔警局。
到办公室的时候鬼王达已经到了,正坐在周星星的椅子上翻一份旧报纸,看到周星星进门便放下报纸吹了个口哨:这么早?案子有进展了?
周星星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倒出里面的复印件简要说明了情况。鬼王达翻到那张手写的地址和日期时表情也变得严肃了几分:方展博这小子,看来是给陈永仁那边当跑腿了。
他可能是被胁迫,也可能是主动。周星星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张手写纸单独放到一边,但不管是哪一种,明天晚上十二号仓那批货我们必须截住。如果那批货跟天使基因有关,那我们就有机会在现场拿到直接证据。
鬼王达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那方展博怎么办?
我先跟他谈一次。周星星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亮透了,在他明天去屯门之前,我要弄清楚他到底知不知道十二号仓那批货是什么。
上午九点半,周星星在旺角一家早餐店找到了方展博。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在方展博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抽出那张手写纸推到桌子正中。
方展博看到那张纸的瞬间脸色就变了。他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嘴唇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才把筷子放下来,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桌面:你……你怎么拿到的?
我怎么拿到的你不用管。你告诉我,你知道十二号仓那批货是什么吗?
方展博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早餐店里的喧闹声来来去去地包裹着他们这桌,他却像是隔绝在另一重世界里一样。最终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眶泛着红:我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但他们说如果我不做,就动我妹妹。
妹妹?周星星眉头一紧。方展博的妹妹他是知道的,家里三个姐妹都在读书,最小的那个还在上中学。他们怎么说的?
三天前周子豪让我去仓库拿纸袋的时候,他说如果我按照纸袋里的安排做完这次的事,以后就不用再掺和了。但如果我不做——方展博攥紧了桌沿,指关节发白,我妹妹那个学校附近有人连续两天出现了,每天下午放学都跟着她走一段路。
周星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威胁家人——这是陈永仁方面常用的手段,在之前的几桩案子里也有类似的迹象。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明天晚上屯门那个仓库,你不用去。
方展博猛地抬头:但是……我妹妹——
我会安排人接手你的位置。周星星的语气平稳,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同时我会让人保护你妹妹的安全。你从现在开始切断跟周子豪那边的所有联系,手机换一个号码,住的地方也暂时换一个。
方展博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沉重地点了两下。
从早餐店出来之后周星星站在街边拨通了天养生的电话:帮我多开一条线。方展博的妹妹,学校在新界那所中学,需要一段时间的保护性监视。如果看到有人近身接触她,拦住,问清楚是谁指使的。
天养生的回答依旧简短。
中午十二点,周星星回到警局的时候看到胡晓慧正在大厅靠窗的位置跟一个同事说话。她穿着一身黑色便装,头发比之前剪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干练了不少。她看到周星星走进来便跟同事结束了谈话,朝他走过来。
听说你最近查的那件案子牵扯到嘉华地产?她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地问了一句。
消息传得够快。你怎么知道的?
总部那边有同事跟我提了一句,说涉及大型企业,可能会需要飞虎队的外围支援。胡晓慧看着他,眼神里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如果需要火力支持,你知道怎么找我。
周星星点了点头:如果有需要,我会联系你。
两人在大厅里站了片刻,胡晓慧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换了个话题:你最近气色不太好的样子,少熬夜。
周星星笑了一下。
胡晓慧走后他站在原处多停了两秒才转向办公室的方向。那个短暂的微笑让他想起很多事,从飞虎队到霸王花训练场,再到那场生日舞会之后的各种曲折。但眼下不是回忆那些的时候。他推开办公室门走进去,鬼王达正在重新整理明天晚上的行动计划。
来,阿星,你看看这个。鬼王达在白板上画了一张简图,十二号仓在加工厂西侧,背对主楼,入口有两道门。只要提前埋伏在对面废弃的那间配电房里,视线可以直接覆盖仓库门口和装卸区的全部范围。
周星星站在白板前仔细看了看标注的位置和距离。从配电房到十二号仓门口大约六十米距离,视野开阔,夜间虽然有照明盲区但用夜视设备可以完全覆盖。他点了点头:明晚的行动分两组。天养生带着他的人在外围布控,防止陈永仁派人中途截货。我们这边只带六个人,从配电房进入等待位置,等货到了再动手。
如果方展博不去,对方会不会起疑?
不会。周星星转过身来,我让方展博今天把手机关机了。周子豪那边如果联系不上他,最大的可能是换另一个人来接头。不管是方展博还是别人,只要有人来提十二号仓的货,我们的目标就是那批货本身,不需要分谁是谁。
鬼王达听完啧了两声,在白板上补了一笔标记:行。那我提前去一趟配电房踩个点,确认一下那边的视线条件。
我也去。周星星说,今晚就去。
傍晚时分,两人驱车去了屯门工业区。夕阳正在西沉,把食品加工厂的轮廓镀上一层暗红色的边缘光。周星星把车停在距离厂房大约一公里外的加油站后面,跟鬼王达一起步行靠近配电房的位置。
配电房确实已经废弃了,门锁锈得很厉害,但窗户玻璃还算完整,从里面可以清晰地看到十二号仓所在的位置。周星星用手电筒扫了一圈室内,确认没有什么异物残留之后在窗框边蹲下来,架好夜视镜观察了一会儿对面的情况。
十二号仓的卷帘门紧闭着,表面落了一层灰,从外观上看不出最近启用的痕迹。但周星星注意到卷帘门下缘有一小片区域灰层被蹭掉了——最近有人开过这扇门。
他放下夜视镜,对旁边的鬼王达说:明天晚上十点,配电房。六个人,分两组轮换值守,等到货到再统一行动。
鬼王达点了点头,两人踩着最后一点天光离开了废弃的配电房。
回到车上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工业区里零零星星亮着几盏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出一段一段的光带。周星星发动车子驶上返回湾仔方向的主路,开出去大约十分钟之后他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丁瑶的消息:听说你盯上陈永仁了。劝你一句——这个人比你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对手都难缠。他手里有一张保护伞名单,名单上的人分布在各个部门。如果你动作不够快,他随时可以把案子掐断。
周星星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回了一行字:他掐不掉的。证据链已经到一定程度了。
丁瑶的回复来得很快:那就好。但小心一点总没错。
他把手机放回中控台上继续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滑过车窗边缘,他的侧脸在明暗交替的光影中看不出表情。
回到半山别墅的时候阿丽已经做好饭在等他了。两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餐,阿丽收拾碗筷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明晚可能要晚回来,不用等我吃饭。
阿丽在水槽边背对着他应了一声:行,那我给你留着门。
周星星看着她洗刷碗碟的背影,灯光落在她微微弯下的肩颈线上,那种日常里最平凡的安静反而让他在所有紧绷的思绪中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停留的地方。他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了她一下,阿丽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偏过头来蹭了蹭他的脸颊,然后笑了一声:肉麻兮兮的,快去洗澡。
他转身走向浴室的时候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来,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的海面上只余零星几点灯火,在这座城市巨大而沉默的胸腔里微弱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