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越下越慢,芳治每一步都想很久,手撑着下巴,盯着棋盘,眉头皱得紧紧的。明旭也是,每走一步之前都要想一会儿,但不比芳治慢多少。小新趴在旁边看,看不懂,开始打哈欠,哈欠打得很响,嘴张得圆圆的。
“外公,你什么时候赢?”小新问,揉了揉眼睛。
“不一定赢。”芳治说,眼睛没离开棋盘。
“为什么?”
“因为小旭厉害。你没看他的棋吗?每一步都堵着我的路,我想往哪儿走他都知道。”芳治的手指头在棋盘上比划了一下。
小新看了看明旭,又看了看外公。
“那外公你加油。赢了小旭我给你鼓掌。”
芳治没说话。又下了十几步,他把老将放倒了,棋子倒在棋盘上。
“输了。”
“再来一盘?”明旭问。
“不来了。跟你下棋太累。比我教书的时候还累。”芳治把棋子装回布袋里,拉紧绳子,打了个结,看着明旭摇摇头,自己这个大孙子还真是厉害啊。
“我像外公年轻时候。”明旭说。
芳治看了他一眼。
“你妈妈说的?”
“嗯。她说外公年轻时候不爱说话,喜欢一个人待着,下棋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芳治沉默了一会儿,把布袋放回口袋里,拍了拍。“你妈妈小时候也像我。后来不像了。”
“为什么?”明旭问。
“长大了。”芳治说,看着院子里的树,“人长大了都会变。你妈妈变了,你外婆也变了,我也变了。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什么?”明旭问。
芳治想了想。
“喜欢安静。不喜欢说话。看书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下棋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在旁边喊‘加油’。”
说着,他不由的看了一眼小新,这小子,下棋的时候一直在旁边瞎嚷嚷。
小新正在看小白,没听见。
“你像我。”芳治说。
小新转过头来。
“那我呢?我像谁?”
芳治看了他一眼:“你像你爸爸,更像你那个不靠谱的爷爷。”
小新看了看广志。广志正端着茶杯喝茶,杯子举到嘴边,听见这话,停了一下。小新歪着头看广志。
“爸爸有什么好的?”
广志的茶杯停在嘴边。
“你爸爸有好的地方。”芳治说。
“哪里?”小新问。
广志也愣了下,没想到自己老岳父还会帮自己说话啊。
芳治想了想:“脾气好。你妈妈发脾气的时候,他不还嘴。你妈妈唠叨的时候,他也不还嘴。你妈妈说什么他都听着。”他停了一下,“这一点,你像他。”
小新看了看广志,又看了看美冴。美冴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小新想了想,好像想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广志把茶杯放下,不知道说什么,耳朵尖有点红。
傍晚的时候,外婆在厨房准备晚饭。美冴在旁边帮忙洗菜,水龙头开着,哗哗的。
“妈,我来切。”美冴伸手去拿菜刀。
“你切?”外婆看了她一眼,手里还拿着葱,“你切的葱段长短不一,上次我看到了。摆盘的时候歪歪扭扭的,一边长一边短,摆出来不好看。”
“我后来练了……练了好多次。”美冴说。
“那你切一个我看看。切葱就行,不用切别的。”外婆把葱和菜刀推过去。
美冴拿过菜刀,把葱摆在案板上,切了一段。长短还行,大概两厘米,但一头粗一头细,像个小喇叭。
外婆看了看,拿起那段葱,举到眼前,翻过来看了看,笑呵呵的。“有进步。从歪歪扭扭变成一头粗一头细了。再练两年就直了。”
美冴把菜刀放下了。
芳治在缘侧上看院子,明旭坐在他旁边看书。
“小旭。”芳治说。
“嗯。”明旭没抬头。
“你以后想做什么?”
明旭想了想,把书签夹好,合上书。
“不知道,或许,到时候就知道了。”
明旭笑着看了眼芳治。
芳治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说真的,他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孙子很成熟,真的很成熟。
“想过的。想过当老师、当作家、当翻译,还想过开书店。但不知道哪个是对的。选了之后才发现选错了,就来不及了。”明旭说。
芳治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树。树叶在风里沙沙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在空中转了几圈。
“你像我。想太多,我一直想让学生走到正轨,但是,他们会觉得你是在啰嗦,不想听你的话,慢慢的,越发走向歧途。”
明旭抬起头。
“我年轻时候也这样。做什么都想半天,想清楚了才做。你外婆说我磨叽,说我‘人家都走远了,你还在系鞋带’。”芳治说,嘴角动了一下,“但慢有慢的好处。想清楚了再做,不会后悔。做了就不回头。”
明旭没说话。
“你以后做什么都行。只要想清楚了。想清楚了就别回头。”芳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屋了。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又围坐在餐桌旁。
外婆做了炸鸡块、炖鱼、炒蔬菜、味噌汤。炸鸡块是用鸡腿肉做的,外皮脆脆的,咬开汁水冒出来。小新吃了好多炸鸡块,一块接一块,筷子不停。
广志喝了两杯啤酒,杯子里的泡沫还没消。芳治喝了一杯,是清酒,小杯子。美冴喝了一杯,外婆也喝了一杯。
“爸,你少喝点。”外婆说。
“就一杯。”芳治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上,轻轻一声。
“你血压高。医生上个月说了,酒要少喝。”
“一杯没事。”芳治说。
外婆看了他一眼,笑呵呵的,眼睛弯弯的。
“行。你喝。反正明天量血压的时候高了,别又说是秤坏了。上次说是秤坏了,上上次说是天气太热,上上上次说是因为走路走快了。”
芳治撇撇嘴,将杯子放下了,推到一边。
外婆满意了,继续吃饭,夹了一块炸鸡放进嘴里。
小葵在婴儿椅里睡着了,脑袋歪到一边,嘴巴微微张着,手里还攥着一根磨牙棒,湿漉漉的,全是牙印。
外婆把她从椅子里抱出来,动作很轻,小葵动了动,眉头皱了一下,但没醒,脸在外婆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外婆把她放进婴儿床里,盖上小毯子,从肩膀盖到脚,边角掖进去。
晚上九点多,芳治和外婆去二楼客房睡了。
床是明旭下午铺好的,被子是昨天刚晒过的,软软的,有太阳的味道。外婆躺下的时候,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芳治还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
“你不睡?”外婆问。
“想点事情。”芳治说。
“想什么?”
“小旭。”
外婆看了他一眼,侧过身来。
“怎么了?”
“不管怎么像,我都觉得吧,那孩子像我。”芳治说,看着对面的墙。
“你年轻时候?”
“嗯。”芳治点了点头。
外婆笑了,笑出声来。
“你年轻时候可没他那么安静。你年轻时候话也不少。第一次约会,你说了一路。从你家说到我家,从天气说到庄稼,从庄稼说到你小时候养的狗。那只狗叫什么来着?小黑?”
“小白。”芳治说。
“对,小白,巧了,楼下也有一只小白呢。你说了半个小时小白。怎么捡来的,怎么养大的,怎么走丢的。我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芳治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外婆问。
芳治没回答,躺下了。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外婆笑了,伸手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芳治起来的时候,明旭已经从外面锻炼回来了,坐在缘侧上看书了。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色的短袖反着光。他低着头,翻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