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外面的风刮得比前几天都大。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持续的低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外面用干燥的手指一遍遍地抚过墙皮。室内暖气烧得很足,跟走廊那边的凉意交界处形成一层看不见的断层,站在那附近能感觉到温度在几厘米的距离内发生了变化。
一家人都在一楼卧室。小新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眼睛还没完全闭上,但正在变慢。小葵窝在美冴旁边,已经睡着了。广志靠在墙边,呼吸比醒着的时候深。美冴侧躺着,面朝两个孩子的位置,手搭在小葵的被子外面。
明旭还没有完全躺下来。他坐在自己那侧的被子上,靠着墙,膝盖微微蜷着,面前摊着一本合上的书。他没有翻书,也没有关灯,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风声在墙壁外侧一次又一次地贴过去又放开。
卧室的灯比平时暗一些。美冴睡前把台灯调到了最低档,留下足够的光线看清房间的轮廓,又不至于亮到让人睡不着。
小新没有动静。但明旭注意到他没有翻身的次数已经超过了平时入睡前的正常间隔——他侧躺着,面朝墙的那一侧,被子裹得严实。他的肩膀在被子底下维持着一个既不放松也不僵硬的姿态,像是在等某件事发生。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是屋顶上方传来的。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到了瓦片上,发出了细小的声响——不是树枝,也不是雨滴。风那么大,树枝不会只响一声。那个声音在风里出现了一次,然后消失了。
小新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他翻了个身,脸朝着房间中央的方向。他的眼睛在暗光里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了,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
明旭停了一下,没有再动,也没有说话。
屋顶上又响了一声,比刚才稍微近了一些,节奏差不多。
小新的膝盖在被子底下蜷了起来。那是一种介于和准备好应对什么之间的姿态转换,像是正在等待一个尚未确定的信号。
小旭。他的声音很小,在风声的间隙里刚好能传到明旭那边,边缘被风的低响磨得有些薄,但字的形状是完整的,像是从被子边缘被小心地递了出来。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是什么?
明旭把面前那本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侧过头,听了一会儿。外面的风还在刮,在屋角处绕了一个弯之后从窗框边缘挤进来,带着一声被压扁了的呜咽。他从那个持续的风声里分辨出另一层声音的轮廓。
可能是瓦片松了。风大的时候,松动的瓦片被吹起来再落回原位,会发出那种声音。
那为什么只响两声就停了?
因为风的方向变了。瓦片被吹起来的角度只在某个风向持续的时候成立。风向稍微一转,它就不动了。
小新的眼睛在暗光里眨了一下。他侧躺在被子里,手指从被沿边缘伸出来,在榻榻米表面上轻轻划了一道弧线。
那它如果一直换方向呢?
那它可能会断断续续地响。风一阵一阵的,它也是一阵一阵的。
那如果我们上去看呢?
现在?
现在。
明旭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墙面上,视线穿过房间的暗光,落在窗帘缝隙那一小片月光上。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时候,窗帘的底部微微动了一下,又恢复了。
屋顶上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比刚才那两声都轻,像是被风带了一下,碰到了瓦片边缘的某一处。
小新已经从被子里坐起来了。他坐起来的动作很轻,没有让被子的布料在被面上拖出太大的声响。睡衣的下摆在他移动的时候翘起来一角,露出下面一截睡衣的衣角,在暗光里看不真切。
穿外套。明旭说。
小新从枕头旁边摸到自己的外套——一件深蓝色的厚外套,睡前被叠好放在旁边——套上去的时候动作很快。他穿好之后坐在被子边缘,把拖鞋套上,站起来了。
明旭也站起来了。他没有穿外套,只是在睡衣外面加了一件薄毛衣,然后从床头柜抽屉里拿了一把手电筒,按了一下开关检查电量。
屋顶上的瓦片在风中继续发出着细小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调整着自己的位置,等待着被再次注意到。
走廊里没有开灯。手电筒的光束在暗处打开,照亮了走廊地板上的木纹和墙边那根旧暖气管。小新跟在他后面,脚步声被外套的布料吸收了大半,只剩下鞋底偶尔碰到地板边缘时发出的轻微的落地声响。
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通往阁楼的小门前面,明旭停下来,把手电筒的光束朝上照了照。那扇门是木制的,边缘的漆面在经年累月的开关中磨出了几道浅色的痕迹,像是一本常被翻阅的书脊上留下的折痕。门把手是旧的金属圆钮,表面覆着一层被手反复触摸后形成的温润光泽。他握住把手,拧开的时候没有用力抬,先用左手手掌抵住门板底部,从底部缓缓推开——门轴的摩擦声比预想中要轻一些,在安静的走廊里没有形成回音。
阁楼的台阶是窄的,木板踩上去之后微微下陷又弹回。空气比楼下冷一些,带着干燥木料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像是被密封了一段时间后又被打开时释放出的旧气息。明旭走上去的时候侧着身,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两侧墙壁,照亮了几道平行的木纹和一枚钉入墙面的旧钉子,钉子头已经被氧化成深灰色。
小新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手指扶着墙面的旧木皮,边缘已经磨损成了暖褐色。阁楼的空间不大,被屋顶倾斜的坡度压缩成一个低矮的三角形空间,站在最高处才能完全直起身。一扇圆形的窗户嵌在屋顶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透进来的月光在木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模糊的亮区。
屋顶那侧能听到风贴着瓦片表面滑过的声音,风声从紧贴着的木梁结构边缘经过,带着一层均匀的、持续的低响。明旭把手电筒的光束朝屋顶的方向打过去,光在暗处形成一道锥形的亮区,照亮了木梁和瓦片内侧的交接面。
那根木梁上,贴着一张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