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天气已经彻底冷下来了。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用手指划过去会留下一条清晰的印子。小新趴在客厅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片灰白，连太阳都懒得露脸的样子。他已经在这个窗台上趴了好一阵子了，换了好几个姿势——先是坐着，然后躺着，再然后又把脚搁在茶几边缘，脚趾头无意识地动了动——但不管怎么调整位置，那阵的感觉始终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贴着他不放。
好无聊——他的声音不高，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一根被拉长了的橡皮筋，在空气里晃晃悠悠地飘着，没什么力气，也没什么方向。
美冴正在厨房里擦灶台，头也没回，手上的抹布沿着灶台的边缘利落地走了一圈：无聊的话去帮爸爸整理一下院子里的落叶。
整理完了。小新连头都没抬，下巴还搁在手背上。
那去帮小葵把玩具收一下。
收完了。
那去把上次小旭给你布置的那几道算术题写完。
也写完了。小新终于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侧过头朝厨房的方向说了一句，早上起来就写了，小旭昨晚还帮我检查了一遍。
美冴放下抹布，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小新还趴在窗台上，下巴又搁了回去，整个人像一根被晒蔫了的草，连头发丝都耷拉着没什么精神。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丝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的神色：那你要不要打工？
小新从窗台上直起身来，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歪着头问：打工？
对。帮家里做事情，按件计费。美冴走到茶几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纸和一支圆珠笔，在上面刷刷地写了几行字，字迹算不上多漂亮但清晰工整，比如——扫院子，五十元一次；叠衣服，三十元一筐；帮小葵喂饭，五十元一次；整理书架，四十元一次。先做了先算，做完一项就在后面打一个勾。
小新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按亮了一盏灯。他走过来，凑到茶几旁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张纸上列出的项目和金额，像是在认真核对每一行的内容，目光从第一项慢慢滑到最后一项，然后又从最后一项滑回第一项：全部做完能赚多少？
你自己算。美冴把笔放在纸上，朝他推了推，做完了之后过来签字确认就行，像正式工作那样。
小新站在那里，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算术。然后他拿起笔，在纸的边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星星——五个角不怎么对称，但能看出来那是一个星星——放下笔，转身朝院子方向走去，边走边说：那我先扫院子。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小新都在家里忙碌着。他先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那些叶子被风吹得四散在各处，有的贴在墙角，有的卡在花盆缝隙里，还有的挂在晾衣绳下面。
他拿着比自己还高出一截的扫帚，沿着院墙边缘一点一点地把落叶归拢到一起，虽然动作不太利落，扫把偶尔会戳到自己的脚，中间还停下来蹲在墙角看了一会儿路过的蚂蚁排成一队搬东西，但他最后还是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的。
扫完之后他站直了腰，回头看了看自己扫过的那片地面，又弯腰把角落的几片漏掉的叶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叠衣服的时候他叠得不太整齐，袖子老是跑偏，有一条裤子被他叠了三次才叠出个像样的形状来。
有几次他被自己叠出来的形状气笑了，拎起那团歪歪扭扭的衣服，又重新打开铺平，对折，再对折，来回调整了好几次边角才满意地放到一边。
喂小葵吃饭的时候他捏着勺子，一勺一勺地递到她嘴边，一边喂一边叮嘱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小葵嚼着嚼着突然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哥哥喂得好，他愣了两秒，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没动，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继续舀下一勺了，但耳朵尖似乎红了一点点。
整理书架的时候他把书按高矮排好——高的在左边，矮的在右边，又按照颜色深浅分了一下区域。中途有几本太厚的书插不进去，他抽出来重新换了个位置，来回调整了好几次才让它们都站得稳当，然后退后半步看了看，像是确认每一本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
美冴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半截的茶，时不时抬起头来看一眼他的进度。她看到他把叠好的衣服码成一摞放在沙发靠背上，边角对得整整齐齐的；看到他在整理书架时把书按高矮和颜色排好，还顺手把书架顶层擦了擦灰；
看到他在喂完小葵后没有马上走开，而是仔细擦了擦她下巴上沾的米糊，还把围兜取下来抖了抖。小新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过头朝她笑了笑，那个笑里面带着一点点得意、一点点被看到了的不好意思，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做下一件事了。
午饭前，小新拿着一张小纸片走到了美冴面前——纸片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带着锯齿状的撕痕。他把自己记得清清楚楚的每一项都写在了纸片上，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一串正在爬行的小蚂蚁，但每个数字都加对了。他还自己加了一个合计——二百七十元——在纸片底部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工工整整地写着那个数字。他站在茶几前面，把纸片递过去，两只手拿着纸片，像是在递交一份正式的报告。
美冴接过来看了看，目光从每一行数字上匀速地走过，嘴角的弧度微微动了动，然后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共二百七十元。可以兑换了。
小新站在茶几前面，目光在她手里的纸片和她的脸之间移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做一个快速的决定，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斟酌：妈，那个钱——我可以换别的东西吗？
美冴放下纸片，微微偏了偏头：换什么？
不买东西。小新说，他的语气认真了一些，像是在解释一件他想了好一会儿的事情，我想拿这些钱去买一些东西回来，就是——平时用的那些东西。但是我已经攒了一些了，可能还要补一点。他说着，伸出了右手，手掌朝上，像是在展示一个暂时还空着的空间，我的意思是，我不买玩具，也不买吃的，就是买一些大家都能用到的东西。这样下次家里要用的时候就不用专门出去买了，省得妈你又要跑一趟。
美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丝被温暖了的弧度，连眼角的细纹都跟着动了动：那你打算买什么？
还没想好。但是等我拿到钱，我就去想想。小新嘿嘿笑了一声，眼睛弯了起来，那个笑里面带着一种我有主意了但暂时不告诉你的狡黠。
美冴从钱包里数出三张一百元的纸币，又加了几个零钱——一枚五十元硬币和几枚十元硬币——放在他的掌心里，硬币落在纸币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是你今天打工的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