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四月的一个周日下午，天气已经彻底暖起来了。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春天快要结束、夏天快要开始的那种温吞吞的暖意，不冷不热的，刚好让人想在街上多走一会儿。
路边的樱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上冒出了嫩绿色的叶子，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铺开一片碎金似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跟着晃，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会动的亮片。
“小旭，我，买好了哦～”
说话间，小新将手里的文具袋举了起来，在明旭面前晃了晃，袋子里装着几支铅笔和一本新的速写本。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用散步的速度消化刚才在文具店里看到的那一整套动感超人限定版文具盒——他看了很久，从货架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拿起来看了看价格标签，又放回去，反复了好几趟，最后还是没买，因为美冴给他的零花钱不够。
他走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那家店一眼，然后又转回来继续走了，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不甘心。
“下次攒够了钱再来买。”明旭看着小新安慰道。
“那个文具盒是限定版的。等我攒够钱的时候可能已经卖完了。”小新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叹了口气，眉毛微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了一点。
“限定版也会有人转让的。网上有时候能买到。只要不是那种全球限量一百套的，一般都能找到。”明旭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拎着那个小袋子，袋子在手指间轻轻晃着。
“那要等很久吗？”小新歪着头，眼睛眨巴着。
“不一定。有时候很快。看运气。”
小新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可以接受，点了点头，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但他的眼睛在转了一圈之后，又转回到了明旭身上。他走了一小段路，忽然凑近了一些，伸手拽住了明旭拎着袋子的那只手腕，轻轻晃了晃。
“小旭。”
“嗯？”
“你帮我买那个文具盒吧。”
明旭的脚步没有停，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的零花钱不够。”
“你先借我嘛。等我下个月拿到零花钱就还你。”小新的手在他手腕上晃得更用力了一些，整个人往他那边靠过去，像一只在讨食的小狗，“我可以写欠条。真的。我写一张欠条给你，按手印都行。”
“你上次借我的两百元还没还。”
“那是上次。这次不一样。这次是限定版的，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小新把他的手晃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几乎挂在他的手臂上，仰着头，眼睛水汪汪的，嘴角微微翘着，三分可怜七分耍赖，“小旭——求你了——就这一次——下次我什么都听你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真的。我发誓。”小新举起另一只手，三根手指并拢，做出一副要发誓的样子，但他的表情怎么看都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狡黠。
明旭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小新仰着头，眼睛眨巴着，那副样子他已经见过无数次了——每次小新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都会摆出这副表情，像一只在橱窗前不肯走的小狗，爪子扒着玻璃，尾巴还在摇。
“那个文具盒多少钱？”
“三千八百。”
“你零花钱还剩多少？”
“八百。”
“那还差三千。”
“所以我才找你借嘛。”小新把他的手晃得更用力了，整个人几乎挂在他的手臂上，“小旭，你画漫画不是有稿费吗？三千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
“稿费是妈妈的。”
“那你可以跟妈妈借。跟妈妈说是我要的，她肯定会同意。”
“你自己去跟她说。”
“我去说她肯定骂我。你去说比较好。你说话她会听。”小新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心虚，好像这是一条已经验证过很多次的经验。
明旭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从小新的手里抽出来，继续往前走：“不借。”
“小旭——”小新追上来，绕到他前面，倒退着走，两只手合在胸前，做出一副哀求的姿势，“你就帮我这一次嘛。我真的真的很想要那个文具盒。我保证拿到之后每天写作业都用它，每天都把铅笔削得整整齐齐的，一个字都不写歪——”
“你上次买那个动感超人铅笔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你用了三天就把它摔断了。”
“那次是意外！这次我绝对不会摔断。我把它放在书桌上，专门找个盒子装着，每次用完都放回去——”
“你连自己的袜子都找不到。”
“那是袜子！文具盒不一样！文具盒我会好好保管的！”小新倒退着走的时候差点被身后的一块凸起的地砖绊倒，他晃了一下，稳住了，又继续倒退着走，“小旭，你就答应我吧。你看我这么诚恳，这么认真，这么——”
“这么烦。”
“对，这么烦。烦到你答应为止。”小新笑嘻嘻地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一点都没有被“烦”这个字打击到的样子。
明旭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小新继续倒退着走，一直在跟他说话，一句接一句，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小旭，那个文具盒真的很好看。蓝色的外壳，上面印着动感超人的图案，盖子打开之后里面还有一层夹层，可以放橡皮和尺子。盒子里面还有一张贴纸，是限定版的，可以贴在书包上。小旭，你想想，如果我买了那个文具盒，我每天写作业的时候都会很开心，开心了就会写得快，写得快就可以早点写完，早点写完就可以早点睡觉，早点睡觉第二天就不会迟到，不迟到妈妈就不会生气——”
“你迟到的原因是你赖床，不是文具盒。”
“但是文具盒可以让我心情好啊。心情好就能早起——”
“那你现在心情不好吗？”
“现在没有文具盒，心情当然不好。”小新撅了撅嘴，眉毛耷拉下来，做出一副很委屈的表情，但嘴角那丝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小旭，你就当是投资。投资在我身上，以后我长大了赚了钱，翻倍还你。”
“你拿什么还？”
“我以后赚钱了还。”
“你连作业都写不完。”
“那是现在。以后我会写的。”小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笃定，好像那个“以后”已经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了。
明旭走到了路边的一棵行道树旁边，停下来，靠在树干上。他看着小新，小新也停下来，仰着头看着他，两只手还合在胸前，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写满了“你一定会答应的对吧”的表情。
“你知道那个文具盒为什么是限定版吗？”明旭问。
“因为好看。”
“因为出版社只出了一批，后面不会再印了。所以它贵。”
“那更应该买了。以后就买不到了。”小新的眼睛更亮了，像是抓住了什么机会。
“你现在买不到，以后可能买不到。但如果你现在不买，你下个月拿到零花钱的时候可能还会遇到别的东西想要。”明旭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你总是这样——看到什么就想要什么。上个月是滑板，上上个月是那个会发光的溜溜球，再上个月是——”
“那是不同的东西！”小新打断他，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反驳一个很重要的观点，“每个东西都不一样。那个溜溜球会发光，滑板可以滑，文具盒可以装文具。它们都有各自的用处。”
“那滑板你滑了几次？”
小新张了张嘴，然后又合上了。他的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又转回来：“……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