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全部清理掉。大自然里到处都是水。但是我们可以减少。减少到一定程度，蚊子就没办法大量繁殖了。数量少了，传播疾病的风险就低了。”
小新点了点头。他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速写本上那些工整的线条和标注。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小旭，我今天在医院门口看到救护车了。蓝色的灯，闪得好快。”
“嗯。”
“你说，是不是有人被蚊子咬了，然后生病了？”
明旭的铅笔停了一拍。他看了一眼小新，小新的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亮光，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嘴角微微往下撇着，眉毛轻轻地皱着。
“可能是。”明旭说，语气很平，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那我们明天多清理一些地方。”小新说，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但眼睛里的光更稳了。
“好。”明旭说。
.......
消息传开得比想象中快。
第三天，当小新在幼稚园门口跟风间讨论“今天要去哪里清理积水”的时候，旁边的正男凑过来听了一耳朵，然后他转头告诉了妮妮，妮妮又告诉了阿呆。当天放学的时候，春日部防卫队的队伍从六个人变成了——不，还是六个人，但他们的行动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
吉永老师站在幼稚园门口，看着小新和明旭拎着水桶和袋子往外走，歪着头问了一句，嘴角带着一丝好奇的笑意：“你们又要去清理积水？”
“对！”小新举起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着今天从家里带来的旧手套，他笑嘻嘻地看着吉永老师，“吉永老师，你要不要也来？”
吉永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了起来，嘴角的弧度很大：“老师今天要开会。但是——”她转身走回办公室，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摞传单，“这是保健所发的防蚊宣传单。你们拿去，贴在你们清理过的地方。让其他人也知道。”
小新接过传单，低头看了一眼。传单上画着一只放大的白纹伊蚊，旁边写着几行字：“没有积水，没有蚊子。没有蚊子，没有登革热。”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清积水，从我家做起。”
“这个好！”小新把传单举起来朝风间晃了晃，嘴角翘得老高，眼睛亮晶晶的，“风间！我们有传单了！”
那天下午，他们除了清理积水之外，还做了一件事——在公园入口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传单，在幼稚园后门的墙上贴了一张，在商业街转角的水管上贴了一张。每一张传单的空白处，小新都用蜡笔画了一只蚊子，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你画得不像蚊子。”风间看了一眼说，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哪里不像？”小新歪着头，嘴巴撅了撅。
“蚊子的腿是六条，你画了八条。”
“多两条比较显眼。”
“那不是蚊子，那是蜘蛛。”
“蜘蛛也可以被叉掉。”
“蜘蛛不吃人。”
“那就当作是预防。”
“预防蜘蛛？”
“预防一切。”小新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把传单拍在墙上，用力压了压，下巴微微抬着，一脸得意。
风间叹了口气，没有继续争，但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说真的，传单这个东西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用，但实际上，日本保健所在推广防蚊运动的时候，传单是最基础也最有效的手段之一。原因很简单：不是所有人都会主动去查“登革热怎么预防”，但你把传单贴在他每天经过的地方，他等红灯的时候瞄一眼，可能就记住了“清积水”这三个字。这种“被动接收”的效果，有时候比课堂教育还管用。
那天傍晚，他们回到野原家院子的时候，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是隔壁的北本太太，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脸上带着一丝不太好意思的笑容。
“小旭，小新，”北本太太看到他们，快步走过来，微微弯下腰，“我听说你们在清理积水？我孙子前两天发烧了，医生说是被蚊子咬的。我家里有几个花盆托盘，还有阳台上那个水桶，我一个人搬不动。你们能不能帮我看看？”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恳切，眼睛看着明旭，又看了看小新。
小新和明旭对视了一眼。
“可以。”明旭说，嘴角弯了一下。
北本太太家的阳台不大，但确实有几个隐患。花盆底部的托盘里积了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膜；阳台角落放着一个装雨水的塑料桶，桶口敞着，水已经发了绿；还有一盆水生植物，花瓶里的水浑浊不清。
明旭把托盘里的水倒进下水道，用清水冲了两遍。塑料桶里的水倒掉之后，他把桶翻过来扣在架子上。水生植物的花瓶换了新水，旧水倒进马桶里冲掉。全程小新都在旁边帮忙递东西，虽然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跟北本太太的孙子玩——那个小男孩比小葵大一点，正坐在客厅的地上搭积木。
“小弟弟，”小新蹲下来跟他平视，嘴角翘着，“你知道蚊子是怎么生出来的吗？”
小男孩摇了摇头，眼睛眨巴着。
“是在水里。蚊子的妈妈把卵下在水里，然后卵变成小虫子，小虫子变成蚊子。所以只要把水倒掉，就没有蚊子了。”
“那蚊子去哪里了？”小男孩歪着头。
“去——去别的地方了。”小新想了想，手指点着下巴，“去没有水的地方。但是地球上到处都是水，所以蚊子总是能找到地方。所以我们才要一直清理。一直清理，一直清理，清理到蚊子都搬家。”
“蚊子搬到哪里去？”
“搬到——搬到火星去。”
“火星上有水吗？”
“没有。所以蚊子去了就会死掉。”
“那它们好可怜。”小男孩的嘴巴撇了一下。
小新愣了一下。他想了想，然后说：“那我们就不让它们去火星了。就让它们在这里。但是要少一点。少到不会咬人。”
小男孩点了点头，然后把手里的积木递给他。小新接过积木，搭在了他刚才搭到一半的城堡上。城堡歪了一下，然后倒了。小男孩看着倒掉的城堡，嘴巴一扁，小新赶紧说：“没关系没关系，倒了可以重新搭。我帮你。”他蹲下来，把积木一块一块地捡起来，重新搭上去。
这里其实藏着一个挺有意思的对比：小新跟小男孩说的“蚊子搬去火星”是童言童语，但他说的“少到不会咬人”却正好对应了公共卫生学里的一个核心概念——不是消灭传播媒介，而是把媒介密度控制到不足以维持疾病传播的水平。专业上叫“媒介能量阈值”，说白了就是：蚊子不用全死光，只要少到它们没法把病传开就行。小新当然不懂这个词，但他懂这个道理。
.......
一周之后，春日部的变化虽然细微，但确实在发生。
公园角落的轮胎堆被翻了过来，底朝上放着，再也没有积水。池塘边的落叶被清理干净了，水面看起来清透了一些。商业街后面的巷子里，那些被丢弃的塑料瓶和易拉罐不见了——不知道是谁捡走了，也可能是被风吹走了，但至少不在那里积水了。
幼稚园后院的旧水槽被明旭和风间一起抬起来，里面的积水倒掉之后，水槽被翻过来靠墙放着。吉永老师看到之后，在晨会上表扬了“有些小朋友在默默地做很重要的事情”。她没有点名，但小新在底下挺了挺胸，下巴微微抬着，嘴角翘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