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我提醒，爸爸就装反了。装反了就会漏水。漏水就会把柜子泡坏。柜子泡坏就要换新的柜子。换新的柜子要花好多钱。”小新掰着手指数着，一脸“我帮了大忙”的表情。
“谢谢你。”美冴说，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不客气。”小新点了点头，然后蹲下来，看着柜子里面那个修好的接头，眼睛亮亮的，“爸，下次修东西的时候也叫上我。我可以当递扳手的。”
“你不是递扳手的。你是提醒垫圈装反了的。”广志说。
“那我是提醒垫圈装反了的递扳手的人。”小新理直气壮地说。
广志没有继续争。他站起来，把扳手和剩下的零件收进盒子里，放回储物柜。小新跟在他后面，像一条小尾巴。
那天下午，广志在院子里修另一个东西——院子角落的那个旧水龙头，已经拧不紧了，一直在滴水，底下的地面上积了一小滩水，旁边长出了一圈青苔。他蹲在水龙头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拆水龙头的阀芯。小新蹲在旁边，两只手撑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爸，这个阀芯里面有什么？”小新问。
“有橡胶垫。垫子磨平了，就拧不紧了。”广志说，手里的扳手没有停。
“那换一个垫子就行？”小新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
“那我可以帮你换吗？”小新凑近了一点。
“你看着就行。”广志说。
广志把阀芯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橡胶垫，换上去。他正准备把阀芯装回去的时候，小新忽然伸出手来，想去拿那个旧垫子。
“这个给我。”小新说，手指碰到了旧垫子的边缘。
“别拿。那个旧了，没用了。”广志说。
“我要看看。”小新把旧垫子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然后又翻回去，眼睛亮亮的。
明旭从门廊那边走过来，站在院子边上。他看到小新手里拿着旧垫子，广志正皱着眉头看着他，嘴角往下撇了一点。他走过去，蹲在小新旁边。
“小新，”明旭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把垫子还给爸。”
“为什么？这个已经没用了。”小新歪着头，眼睛里带着一丝不解。
“没用了也是爸的东西。要还给他。”明旭说，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弧度。
小新看了看手里的旧垫子，又看了看明旭，然后又看了看广志。广志正看着他，眉毛微微挑着，嘴角往下撇着。小新把垫子递还给广志，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点。
“好吧。”他说。
广志接过垫子，扔进工具箱旁边的垃圾袋里，然后把阀芯装回去，拧紧。他站起来，拧了一下水龙头把手。水龙头没有滴水。他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好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新看着那个水龙头，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爸，你说水管坏了是因为垫圈老化了。那如果垫圈不老化，水管就不会坏？”
“对。”广志说。
“那如果人不老化呢？”小新问，眼睛眨巴着。
广志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小新，小新正仰着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嘴角微微翘着。
“人不会不老化。”广志说，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那如果人老化了，换一个零件，是不是就好了？”
“人不是水管。不能换零件。”
“那如果换了零件呢？”
“换了就不是原来的人了。”
小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他蹲下来，看着那个修好的水龙头，嘴角翘着：“那这个水龙头换了一个垫圈，还是原来的水龙头吗？”
广志看着那个水龙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是。”
“为什么？”
“因为垫圈是零件。零件换了，水龙头还是水龙头。”
“那如果人换了一个零件呢？”
“人不能换零件。”
“那如果换了呢？”
广志张了张嘴，然后合上了。他蹲下来，跟小新平视，嘴角弯了一下：“小新，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
“因为我在观察。”小新理直气壮地说，眼睛弯弯的。
“观察什么？”
“观察爸爸修东西。”小新说，嘴角翘着，“爸爸修东西的时候很认真。认真的时候会出汗。出汗的时候会皱眉。皱眉的时候会不说话。不说话的时候我就可以问问题。”
广志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眼睛里带着一丝被逗到的笑意。他伸手在小新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扳手收进工具箱里。小新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蹲在地上看蚂蚁。
明旭站在院子边上，看着这一幕。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他走到小新旁边，蹲下来，跟他一起看蚂蚁。蚂蚁正在搬一片碎叶子，叶子比蚂蚁大好几倍，但它们搬得很有秩序，一只在前面拉，两只在后面推。
“小旭，”小新说，眼睛没有离开蚂蚁，“你说蚂蚁会修水管吗？”
“不会。”
“那它们的水管坏了怎么办？”
“它们没有水管。”
“那它们喝水怎么办？”
“喝露水。喝河水。”
“那如果河水干了呢？”
“那就搬去别的地方。”
小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广志喊了一声：“爸，下次修东西的时候我还能帮忙吗？”
“能。”广志说，嘴角弯着。
“那我能递扳手吗？”
“能。”
“那我能提醒你垫圈装反了吗？”
“能。但你要先看准了再提醒。”
“我看得很准。”小新理直气壮地说，下巴微微抬着。
广志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反驳。那天晚上，美冴在厨房里做饭，水龙头开着，水流哗哗的。广志坐在矮桌旁边看报纸，小新趴在榻榻米上画今天的事情——爸爸躺在地板上修水管，他蹲在旁边递扳手，垫圈装反了，他又提醒爸爸翻过来。画完之后他举起来看了看，嘴角翘着。
“小旭，你看！”他把画递给明旭，眼睛亮亮的。
明旭接过来看了看。画上有一个人躺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旁边有一个小人蹲着，手里举着一个垫圈。画的下面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爸爸修水管。我提醒爸爸垫圈装反了。”
“画得好。”明旭说，嘴角弯了一下。
“哪里好？”小新歪着头。
“垫圈画得特别大。”
“因为垫圈是关键！”小新理直气壮地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明旭嘴角弯了一下，把画递还给他。小新把画放在矮桌上，趴在旁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小旭，你说水管修好了，是不是就不会坏了？”
“垫圈还会老化。下次老化的时候还要换。”
“那下次换的时候我还能提醒爸爸吗？”
“能。”
“那我要把每一次都画下来。画成一个系列。叫‘垫圈系列’。”小新说，嘴角翘得老高。
明旭没有反驳。那天晚上，小新把那幅画夹在速写本里，放在枕头旁边。他躺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明旭的方向，在黑暗里说了一句：“小旭。”
“嗯。”
“你说水管坏的时候，水会漏。那人的心漏的时候，怎么办？”小新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嘴角没有笑。
明旭在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换一个垫圈。”
“人的心也有垫圈吗？”
“有。叫休息。”
小新想了想，然后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角弯了一下：“那我明天多休息一会儿。”
“你每天休息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不够。休息是垫圈。垫圈越多越好。”
“垫圈太多会拧不紧。”
“那就不拧紧。漏一点也没关系。”小新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声均匀的呼吸。
明旭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枕头旁边那本速写本上，落在本子里面那幅画上，落在画上那个特别大的垫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