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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识黑网香梅急电,要经费文静堵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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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和马波站在城西小胡同的第三个院门口,铁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里是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脸蛋上溅满了泥点子。秦川用指关节敲了三下,没人应;再敲三下,里面才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

门开了半扇,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堵在门框里。他光着膀子,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锁骨窝里能搁一枚硬币,头发乱得像被母鸡刨过的稻草堆,眼角的眼屎还没搓干净。他眯着眼看了看门外两个穿便装的人,嘴里含着一根火柴棍,用舌尖把它从左边转到右边。

“找谁?”

“郝红霞您认识吗。” 秦川刚说出口。

男人的牙签停住了,嘴里蹦出 “不认识” 三个字,抬手就要关门。

马波伸脚卡住门缝,一只皮鞋楔在门与门框之间,鞋尖抵着红砖地面,分毫不让。

“我们是光明区公安局的。” 秦川把证件举到他眼前,“再说不认识,就跟我们回派出所谈。”

男人听到是公安局的,一脸茫然的看着两个人,腋下都夹着一个手包,衣着打扮也不像普通民警,倒像是哪个单位里坐办公室的干部。他咽了口唾沫,火柴棍从嘴角掉下来,落在门墩上弹了一下,

悻悻地把门推开,让两人进去。

屋里弥漫着一股馊味,不是垃圾腐坏的味道,是汗衫泡在盆里三天没洗、面汤在碗底结成硬壳、墙角啤酒瓶口发霉混在一起的味道。

堂屋的中间就是一个茶几,上面放着啃了一半的西瓜,旁边摊着几张皱巴巴零钱,苍蝇在西瓜瓤上爬来爬去,茶几底下塞着一双皮鞋,鞋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裂口。

两人进了房间,秦川的目光扫过茶几上的零钱,又落在房门后面墙角堆着的几个空啤酒瓶上。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又看着沙发上堆着一条皱巴巴的格子床单,上面扔着一件厂服、两双没有配对的袜子和一台电池盖不见了的收音机。

马波把沙发上的厂服往旁边推了推,坐下去的时候屁股底下压到一个打火机,也给秦川收拾了一个位置。

秦川不坐,站在门口,只是几眼就看出来了这个小伙子是个典型的单身汉窝,日子过得稀里糊涂,兜里没几个钱,却也不像干大坏事的人。

这也是光明城区原着居民,祖辈都住在这条胡同里,没什么大志向,守着老房子混日子。

马波直接道:“别紧张,我们就是找你了解点情况!说说吧,你叫什么?”

“赵刚。”

“你跟郝红霞认识吗?”

“认识,她房子还是我找的,我前边这家下海了。” 赵刚指了指前面的院子,接着又故作淡定的把手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是前面的前面那个院子!”

秦川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赵刚接了,这年头民警发烟不多见,他愣了一下,看着是红塔山就笑了,接着把烟搁在耳朵上夹住,没点。

“这问话该有个缘由吧?” 他说。

秦川自己也点上烟,吐出一口烟雾,手腕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烟灰缸里冒尖的烟蒂。

“不该问的别问啊,惹麻烦!你们怎么认识的?你跟她熟到什么程度?”

“不算熟,她是管舞厅的嘛,这红玫瑰和燕来在这不远,我去跳舞,时间长了就认识了。” 他说完,见秦川还盯着他,又补了一句,“他知道我是本地人,就让我找了个住的地方,来了才一两个月,人挺好的嘛,做饭还香,还让我去她家里吃过饭!”

“吃什么?”

“排骨吧。” 赵刚舔了舔嘴唇,“放了冰糖,甜。”

“她一个人住?”

“以前是一个人,后来……” 赵刚的话断在半截,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放在手指间搓着玩,“她前段时间不行嘛,最近又发达了嘛最近。”

“怎么个发达法?”

“成经理了,换了包,还弄了个大哥大。” 赵刚在腰间比划了一下,“那种黑砖头,别在皮带上,走起路来裤子往下坠的那种。”

秦川和马波交换了一个眼神。大哥大在 1994 年的东原市卖一万二一部,还要排队。

“靠什么发达的?”

“靠上了一个大哥。”

“哪个大哥?”

赵刚朝烟灰缸的方向吐了口唾沫。“我不知道名字。但有一次她喝多了,我送她上楼,她从包里掏钥匙的时候掉出来一张纸片,上面印着字,好像是定丰的人,现在你们换头头了,以前平安人吃得开,现在是定丰人吃得开了,原南几个县的人现在天天和原北的人干架。”

这话,又让秦川和马波同时绷紧了神经,也是事实,最近马上入夏,天气一热,打架斗殴的层出不穷,光明区公安分局和两个城区派出所,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倒是市局层面,都当做普通的打架斗殴处理了,只要不死人,一般区里也不会往上报。可赵刚嘴里那句“定丰人吃得开”,让秦川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扣。他弹了弹烟灰:“这些人争夺什么呐?”

赵刚很羡慕的道:“批发市场吧,几个批发市场,搞菜的、搞海鲜的、搞水果的和卖衣服的,大大小小的市场都在抢,都想说了算!我们本地人都怕他们,这些县里上来的人打架都不要命!对了,我听说好像现在红霞跟着的大哥还在弄啤酒,说是昨天晚上因为啤酒的事,还打了啤酒厂的人!”

秦川把烟丢在门口“哪个牌子的啤酒?”

“没问,我也只是听说,东原还是好的吧,反正现在都乱,我去南方打工,一下火车包就被抢了,又扒火车回来的,那边白天大街上都砍人!”

马波把烟塞进嘴里点上,吸了一口:‘赵刚我告诉你,以后在东原你要是有事就找我。还有啊,东原市所有的水果蔬菜批发市场、白酒批发市场、啤酒市场、东投批发市场,都是我们的人在管。”

这话,眼前的人似乎不信,赵刚瞅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唉,不关我事,不管我的事我也不关心!”

秦川在光明区,马波是下面县里上来的,秦川从小就生活在光明区,他心里有一本账,别的不算,就说最大的北关批发市场,一天就要走三四百吨的蔬菜,一斤菜加两毛钱,一天就是几万块的纯利。再加上啤酒、白酒、水果,这些市场要是被一伙人捏在手里,一个月下来,那可不是一笔天文数字。

这些事情看起来都是打架斗殴的小事,都是些小动静也没有领导关注,只有搞大了,才会有人管。

赵刚看马波在笔记本上,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吸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咳的时候肋骨一上一下,像手风琴的风箱。

“你们不会…… 不会传我吧?我就是个邻居,就吃了她一顿排骨……”

“不会!” 秦川把笔记本推到茶几上。

两人去了红玫瑰门口观察了一会,红玫瑰舞厅生意不错,也是一家除了跳舞之外,可以住宿的地方。

回到了城南派出所,已经是晚上九点,正好城南所的所长老郑一脸苦相的打着手电准备出警,老郑四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看见秦川他们,苦笑着摇了摇头:“秦支队,今晚上三起打架的了,四个住院了,韩局长要是再不给我们所来人,我就找他打辞职报告了!”

秦川拍了拍老郑的肩膀:“老郑,再顶一顶,局里已经在研究增援的事了。”

老郑甩着脑袋上了面包车,秦川和马波都没说话,站在派出所门口抽了根烟,才各自下班。

我晚上回到家已经十点半,晓阳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她叠衣服有个习惯,每叠一件都要用手指抚平,然后用掌心压一下。

沙发上已经摞了两叠,一叠是我的衬衫只有两三件,一叠是她的衣服,一眼数不过来。

我换了鞋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一件还没叠完的衣服。

“滚吧你,大老爷们在家收拾衣服,有什么出息!有能耐晚上收拾我!”

我赶忙挥手道:“我还是喜欢收拾衣服!”

“滚,等着挨收拾!”

“唉,好嘞!”

第二天上午九点,重案支队会议室窗帘拉了一半,墙上挂着一张东原市区地图,上面用红色大头针标出了十二个点位,全是马正贵和飞车党过去作案的标注位置。

韩建立拿着折扇一边扇一边走过来,人往白板子上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吴小翠、郝红霞、批发市场乱七八糟的名字。

白板上有三行字,是用记号笔写的,一笔一划,横平竖直:第一行 “周大鹏案结案报告”,第二行 “郝红霞追查方向”,第三行 “千里马资产处置进度”。

韩建立一挥手道:“等到大文出院,这个吴小翠的名字擦掉!好吧,开始吧!”

马波第一个说话,他用圆珠笔的笔帽敲了敲桌子上的案卷。

“韩局,周大鹏的结案报告,致死原因怎么写?”

韩建立单手把钢笔笔帽拔开又盖上,拔开又盖上,这个动作重复了两三次。

“法医的报告怎么说?”

“法医说落水的时候,确实是还没死。但车门是锁死的……”

“车门的事不用写在报告里。” 韩建立把笔帽对准笔尖,咔哒一声扣紧,“就写车辆落水后被死者打开吧,死者被甩出落水,车门因冲击力回弹锁闭。”

马波没再问了,他把 “机械故障” 四个字写在报告上,写得很大,把行间距挤得几乎没有了。

“下一个。” 韩建抬眼看了白板,“郝红霞确定在东原。”

秦川把昨晚赵刚的事简要讲了一遍,讲到 “四个批发市场” 的时候,韩建立抬头看了眼秦川,写了批发两字。

“我们摸排了一下,各个批发市场,都有一些欺行霸市的行为!明面上工商所在市场里都有管理人员,但是实际上这些管理人员都是些合同工,没发挥作用,水果蔬菜、白酒、啤酒、包括市里的重点项目东投批发市场……都有行霸!”

韩建立皱着眉头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然后转身看秦川在白板上大致方位上画了四个方块,每个方块里写一个字:果、酒、啤、投。

韩建立拿笔一直白板:“这四个地方,在东原市场上加起来的流水,一年少说几千万。什么人能同时控制这四个地方?”

“不是一个人,是一伙人,这伙人大错不犯,小错不断,恐吓、要挟……。”

秦川说着用红笔在四个方块之间画了连线,又在外围画了一个圈,圈的中心打了一个问号。“现在问题是,这个大哥是谁。”

韩建立看了看墙上的地图。“屁的大哥,一群乌合之众,老郑在不在,我看几个点位都在他地面上?”

旁边的干部道:“哦,昨晚上出警,回家补觉去了!”

秦川分析道:“韩局、现在看郝红霞的大哥可能是管啤酒的,分析起来像是一条业务线,这伙人很可能是一个组织,分工明确,各管一摊。”

他把白板笔放下,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沿着东投批发市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东投批发市场是市属企业,赵东管的。赵东是组织部下来的,不可能跟黑社会搞在一起。”

“云飞书记也干过嘛,这些事情不可能他们具体管理的,都是下面的人在管!韩建立记了几笔问,“赵东管全局,下面具体的摊位是谁在出租?要搞清楚,工商是谁在收费?也要搞清楚,靠我们公安一家,这个事情眼下办不成!”

韩建立写完之后道:“查吴小翠的老公,搞出这么复杂一条线来,都说吴小翠她男人姚福彪跟郝红霞私奔了。但现在郝红霞还在东原搞歌舞厅,那姚福彪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 秦川顿了一下,“跟别人跑了?”

韩建立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走吧,别猜了,去汇报。”

上午十点,三个人一进门,汇报了十分钟,把姚福彪和郝红霞的关系、东投几家批发市场的架构、以及摸排到的具体情况,全部摊在桌上。

听完汇报,我把茶杯放在桌上,暗道:“政府搞得批发市场,都被黑社会说了算了,不过倒也是个机会,正好借这个案子,把东原市场的毒瘤连根拔掉。”

放下这个想法之后,我问道:“吴小翠她男人姚福彪,到底跟谁私奔了?

韩建立也很疑惑,谣传最多的是姚福彪和郝红霞跑了,但是人家郝红霞却还在东原,显然这不合逻辑。

“深挖细查,吴小翠这边不要回避,先去问她婆婆,姚福彪到底去了哪里,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是他自己走的还是有人来接的,带没带东西。”

韩建立道:“如果她不配合?”

“不配合更是问题。儿子找不到了,做生意也没见家里条件改善,这很不正常。你们去的时候也注意方式,老太太卧床,别吓着。”

韩建立点了点头:“明白!”

“郝红霞那边,既然是涉黑,背后肯定有人,先不要打草惊蛇,安排人观察歌舞厅,盯一下,顺便也想办法,找他问一下姚福彪。”

安排完工作之后,三人转身要走,我叫住了他们。

“还有一个事,这个事不要给大文同志讲。”

韩建立转过身,等我说完就道:“大文今天刚出院,要来报到。”

我又关心了几句之后,三人一起走了,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吴小翠当初被黑汉威胁色诱我,黑汉是马正贵的人,马正贵是臧登峰的亲戚;而现在郝红霞是吴小翠老公姚福彪的情妇,郝红霞背后又有一个 “大哥”,这个 “大哥” 控制着东原的啤酒批发市场。

这两条线,有没有交叠的地方?

这个时候,电话响了起来,我本能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分。这个时候打电话,应该是文静他们要到了。

“朝阳,是你吗?”

“香梅书记,是我啊,您没打错?”

“李大局长啊,晚上有事没有,我请你喝酒。”

我换了个姿势。吴香梅从平安县时期就是我的老领导,老搭档,后来双双调到不同岗位,她去了临平当书记,我来了市公安局。吴香梅和我说话从来不打草稿,但也少请我喝酒。

“有事就说,酒留着周末喝。”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能听见她翻文件的声音。

“临平的平水河牌啤酒不好卖了。”

“不好卖也不能找我们公安局嘛。” 我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夹在指间笑着道,“你该找物价局或者工商局。”

“我找过了,工商局那边派人去了,查不出问题。人家的说法是,没有强买强卖,是经销商自己不愿意进货。” 吴香梅的语调变了,刚才的客套没有了,“朝阳,你这个局长压力大啊,有黑社会都不让卖咱们东原自己的品牌啤酒了。”

我想着刚才听得事,看来这伙人胆子不小“有线索?”

“线索靠你们自己查,反正我告诉你,平水河啤酒厂是市里引进我们临平的重点工程,投资六百万,前年才刚投产。上个月开始,光明区有些规模的代销点、饭店,一瓶平水河啤酒都进不去了,店主们说进货渠道突然不给平水河了,问为什么,渠道说上面的人有社会上的闲散人员,专门给我们作对。”

“是谁?”

“不知道。” 吴香梅的语速越来越快,“光明区整个啤酒市场现在只卖一个牌子,叫‘东北王’。它不是咱们市啤酒厂的产品,是外地拉过来的,供货渠道不透明。我们派业务员去酒楼餐馆推销,头天谈得好好的,第二天店主就反悔。问原因,不敢说。有个店老板私下跟我们的人讲了一句,‘你们别卖了,再卖要出事的。’”

我把烟放进嘴里,点着了,打火机的火苗在窗户玻璃上跳了一下。

“朝阳啊,光我了解的就有三家餐馆的老板,因为在卖平水河啤酒被人堵了门口。还有店面被砸了,常规套路说是不砸东西、不说话,就两个寸头小伙子往门口一蹲,蹲一天,客人都绕道走。第三天老板自己把酒退回来了。这叫‘软刀子’。”

我放下打火机,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对方敢在光明区这么搞,不是一般的小混混。”

“不是小混混。” 吴香梅满是不满的说,“你这个公安局长刚接班,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我们的渠道经理说是也被打了,说你们下面的派出所只和稀泥!”

之前没担任公安局长的时候,这种事进不了耳朵。担任了公安局长之后,每天听到的都是这种事情。

“香梅书记。” 我说道,“你讲的这个情况,我这边也刚有点线索,我来安排查。”

放了电话,我拨了韩建立的大哥大。

“建立,让你的人顺便查一个事。光明区所有啤酒销售,现在卖的是哪个牌子的啤酒。我要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卖这个牌子的,谁定的。”

“明白。” 韩建立顿了一下,“李书记,平水河的事您也听说了?”

“临平县县委书记吴香梅刚打来电话,临平的啤酒在光明区被人封杀了。这个手法跟你刚才汇报的郝红霞什么狗屁大哥管啤酒,我估计是一条线上的。”

“明白,并案查。”

中午十二点十分,等了文静半个多小时,文静才带着苗东方和周铁汉来了。

文静走在最前面,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胸口别了一枚胸针,虽然看起来是一件普通的银饰,但别在她白色衬衣上,却显得格外灵动。

苗东方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本硬皮笔记本,用拇指和食指夹着,虎口压着翻开的页面,周铁汉走在最后。

“书记、乐不思曹了吧!我们几个人顺便来看看你!”

文静一进门就笑,笑得很灿烂。她这个人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但酒窝的位置不对称,左边深右边浅,放在别人脸上多少有些遗憾,但是放在文静脸上,怎么看都觉得恰到好处,像是老天爷专门给她配的。

她招呼了两人随意坐下,如同这个办公室是她自己的一样自然。苗东方和周铁汉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

我现在还挂着曹河县委书记的职务,但心里明白,市里已经放出风来考察她,考察期一过,曹河县的摊子就要正式交到文静手里了。

“文静,苗县长,铁汉,先吃饭吧!”

文静道:“大老远找书记来,可不是为了吃饭的。东方,长话短说,给书记汇报!”

我看了苗东方一落座,就先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在茶几上翻开了,一页页写满了蝇头小字。

翻开之后又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张统计表,压在笔记本上面,这种准备充分的架势,一看就不是顺路来的。

文静往沙发上一靠,歪着头先把我办公桌上那盆绿萝的枯叶子指给我看:“书记,您该浇水了,两片叶子黄了。”

“缺人手浇水。”

亚男暂时留在了县里,刘建国是局办主任,不能时时刻刻的放在手底下干活,下一步建国也必须出去学习业务了。

我从茶几下面拿出茶叶罐,给他们三个人一人冲了一杯茶。

“先说正事。” 文静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材料挥了挥,“王建广老先生在曹河投资的服装厂,新工艺厂房已经起了框架,设备上周从广东发车了。机械批发市场二期的图也出来了,打算征二十亩地,先建两个大棚,明年春天二期可以开业。”

机械批发市场一期项目投产之后,整体是比较顺利的。王建广的二期项目,倒是也进入了实质性的建设阶段。

谈了些日常工作,文静笑了一下,随即收了笑容,示意苗东方说话。

苗东方翻了翻笔记本,一脸严肃的道:“书记。”

苗东方的声音属于那种天生的喇叭嗓子,不高不低,但穿墙能力强。

“曹河财政吃紧。六月份教师工资只发了一半,七月份的还没着落。县自来水厂的管道改造拖了三个月了,再不改造到冬天管道冻裂,县城得停水。还有……” 他伸出三根指头,一根一根掰下去,“东边沿河三个乡镇的公路拓宽、县第二中学的校舍改造、机械批发市场的配套道路,都是要钱的。缺口很大!”

文静把她手里的预算表把推到我面前,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用红笔圈出了三个缺口,分别是三百二十万、八十万和一百五十万。

“书记,你们查了马正贵。” 他看着我,“马正贵是曹河县高利贷案件的主要涉案人员,曹河县的高利贷资金大部分进了千里马公司。我们查了经侦支队反馈的账目,马正贵在曹河吸走的钱少说五百万。按照经侦支队的说法,除了挥霍了一部分之外,买车是一部分,还有不少现金被查了。”

文静接过话,语调缓了半拍,很是真诚的道:“书记,马正贵手里的钱,是咱们曹河的血汗钱。这些钱被高利贷挂账套走的,最终流到了千里马公司。”

天热,办公室的吊扇开到了三档,扇叶呼呼地转,但赵文静额头上有汗,不是空调不够冷,是她心里急,文静一急,就容易出汗。

我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了。

我在市公安局局长的位置上一坐,就自然不能再跟以前当县委书记的时候一样,什么事都从曹河的利益出发。

市财政把千里马公司查扣的资金按规定返还给市公安局作为办案经费。公安经费也紧张,要买通讯设备,要给外勤队员换防弹衣,要养车,哪一样都是钱。

“这笔钱……是涉案资金”

“书记。”

苗东方不等我说完,快人快语地把话接上了,“这钱查封在市公安局名下,能不能优先返还给曹河?”

我摇头道:“不好办,钱都一样的,很多钱马正贵无法说明来源,但经侦那边还在溯源,有些钱涉及很多企业,也有一些营收。我看这样吧,我给检察院和法院沟通一下,把三十多台货车连带着几处房产拍卖处置之后,把钱给曹河县!”

文静略显小气的白了我一眼,扭过头去。

周铁汉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憨厚地笑了一声。他的笑声跟他的长相很配套,厚实、不紧不慢,是个护得住人的人。

“书记,按规定,这钱也不都是公安局的钱!”

“就是,胳膊肘子咋往外拐!” 文静把茶端到唇边,喝了一口,茶在嘴里停了一秒,像是在品,然后说,“李书记,您现在身上穿着两件衣裳,公安局长和曹河县委书记。您可是先是曹河县委书记,才是公安局长的,咋就忘了养育你的曹河群众?”

“这样。” 我说道,“不可能全额返还给曹河,曹河县的缺口,我只能帮你争取一部分。三十多台卡车,等拍卖完,我向唐市长汇报,争取把拍卖款返还曹河,剩下的钱,我们一起找财政局嘛!”

文静听了脸色稍缓,但依然紧抿着嘴唇,他抓过苗东方的笔记本,一本正经的瞪着一双大眼道:“你要写欠条!写了咱们一切都好说,不写的话,我的门你是永远别想再进去了!”

我被她这话逗笑了:“文静,你这搞笑了,哪有书记给自己的县写欠条的这不合适,咱们再研究,再研究!”

文静挑眉道:“是不合适,那你这样,就写你欠我的!”

苗东方拽着兴致勃勃笑呵呵的周铁汉往门口走,顺便关了门道:“县长,我俩给你们守门!你们慢慢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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