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岛情报中心审讯室，刺刀坐在审讯桌的后面，脸色比在峡谷里的时候好了一些，至少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
德拉蒙德坐在桌子对面，手腕被铐在椅子扶手上，鼻梁上贴着一块用医用胶带固定住的铝制夹板，左眼眶下面的淤青已经变成了深紫色，肿得把那只眼睛挤成了一条缝。
“你为哈尔·布鲁克斯工作。”刺刀开门见山，就是为了打破德拉蒙德内心最后的侥幸。
马岛情报中心和联合部队情报对照之后，已经完全掌握了德拉蒙德背后的主使和雇佣者，就是美国议员哈儿.布鲁斯克。
而这位哈尔议员的背后金主，则是包括苹果、英特尔、博通等电子企业，以及美股矿业公司和华尔街猎户座资本。
刚果金的钶钽铁矿五成被马岛资本和相关武装力量控制，精炼更是占据全世界供应链的七成。
于是这些金主出资，让议员哈尔在议会推动多德-弗兰克法案1502条款，雇佣德拉蒙德推动矿区武装冲突，企图破坏矿区正常生产，最后目的是让美资控制矿区。
德拉蒙德用那只没肿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因为鼻梁的疼痛而微微抽动，却并没有说话。
“刚果自由军的资金，从卢旺达到开曼群岛再到列支敦士登的那条线，最终受益人是一家在特拉华州注册的控股公司。控股公司的股东名单上有猎户座资本的一个附属基金，而猎户座资本在华盛顿的游说记录显示，他们在过去三个季度里向布鲁克斯的pAc捐了四十七万美元。”刺刀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资金流向图推到桌子中间，“不用你确认，而是需要你告诉我的是另一件事。”
德拉蒙德的下颌肌肉绷紧了一下，却被刺刀看在眼里。
“吉塞尼口岸的洗白网络，除了穆根迪之外还有谁？鲁巴亚矿区的货从坑口到口岸之间，有几个节点需要打点？边检、海关、税务、地方警察，每一个环节的关键人是谁？他们的价码是多少？”
德拉蒙德把目光从资金流向图上移开，看着刺刀。“你问我这些，是打算自己去跟穆根迪谈，还是打算把整条线都端掉？”
“你觉得我会回答你这个问题吗？”
德拉蒙德笑了一声，鼻梁上的夹板让那个笑容变得扭曲而滑稽，“我可以告诉你，但我要一个条件。”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我有。”德拉蒙德的身体微微前倾，铐在扶手上的手腕拉紧了金属链，发出细碎的哗啦声。“我的脑子里装着这条线上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节点的运作方式、每一笔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你杀了我，这些东西就全没了。让我活着，这些东西就是你的。”
刺刀靠向椅背，左肩的伤口被牵动了一下，眉头微微跳了两下。
“哈尔·布鲁克斯在国会的办公室有一个幕僚长叫劳拉·佩恩，来国会之前是猎户座资本的政府事务副总裁。布鲁克斯的每一次投票、每一条修正案、每一笔pAc资金的流向，佩恩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如果你想要把布鲁克斯和猎户座之间的资金链条做成铁证，佩恩是最短，也是最有效的路径。”
“你跟她熟吗？”
“她欠我一个人情。”德拉蒙德那只没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冷的光。“当然，也许她现在巴不得我赶紧死掉。”
刺刀把资金流向图从桌面上收回来，折好塞进战术袋。“你刚才说的这些如果是真的，我可以保证你将来开启全新的人生。如果你骗了我……你知道cIA清理垃圾的手段，我不介意跟cIA用你换取其他好处。”
布鲁塞尔路易斯大道一栋写字楼的第九层，佐伊把三台显示器全部切换到了同一个数据集的三种不同视图。
左屏是资金流向图，从卢旺达基加利的一家贸易公司出发，经过塞浦路斯和列支敦士登的两个中转层，最终汇入特拉华州一家名为斯特林布里奇控股的实体。中屏是斯特林布里奇的注册代理人记录，显示这家公司的年度报告由一家华盛顿的律师事务所代为提交，而该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名单里有一个叫劳拉·佩恩的人，状态栏标注为已离职。右屏是猎户座资本在SEc的公开备案文件，其中一份2016年的13-F表格显示，猎户座旗下的一个私募基金持有斯特林布里奇控股的非投票优先股，金额为两千四百万美元。
“这条线太干净了。”佐伊对着加密通讯器说，那头是塔那那利佛情报中心的分析小组。“被专业人员设计后，洗的毫无瑕疵。”
“缺口在哪里？”通讯器里传来马斯克的声音。
“缺口在佩恩，目前也只能是她。她是布鲁克斯幕僚长和斯特林布里奇代理律所的前合伙人，这个双重身份在纸面上并不存在，但是布鲁克斯办公室的工资单和猎户座资本的咨询费支付记录，如果在同一个月内出现了相同的金额，哪怕付款方不同，时间戳也能把两条线缝在一起。”
“你需要什么？”
“布鲁克斯办公室的工资单。众议院的财务披露表只公开议员本人的收入和资产，不公开幕僚的薪资细节。布鲁克斯的办公室在每个季度末会向众议院行政办公室提交一份薪资支出汇总，汇总表上有每一个幕僚的姓名和该季度的总薪酬。这份汇总表的副本会送一份到政府问责署备案，政府问责署的备案系统在15年之前用的是老式的大型机，网络安全防护是九十年代的水平。”
马斯克在通讯器那头沉默片刻，“你什么意见？”
“如果走政府问责署的公开信息申请渠道，需要六到八周，而且布鲁克斯的办公室会收到通知，他们有权提出异议。如果不走公开渠道……”
“不能走。”马斯克的声音很干脆。“马岛不能有丝毫牵涉的痕迹，哪怕所有人都知道背后站着的是我们。”
“明白。”
佐伊挂断通讯，把右屏的猎户座备案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那份13-F表格的提交日期是17年2月14日，签署人一栏是一个打印的名字：乔纳森·d·惠特菲尔德，猎户座资本首席合规官。
她把这个名字复制到一个新的搜索窗口，加上“刚果”“钽”“游说”三个关键词，敲下回车。
搜索结果的第一页有一条三个月前的新闻稿，来源是猎户座资本的官方网站，标题是猎户座资本宣布对非洲关键矿产供应链的长期投资承诺。
新闻稿里有一句话被佐伊用黄色高亮标了出来：“猎户座资本相信，透明的供应链和负责任采购不仅是道德义务，也是在刚果民主共和国开展长期业务的前提条件。”
刚果金戈马，北基伍省。
鲁巴亚矿区在戈马西北方向大约四十公里处，从戈马到鲁巴亚的公路在火山岩丘陵之间蜿蜒，路面被重型卡车压得支离破碎，很多路段只剩下路基上的碎石和一道道被雨水冲出来的深沟。
路两侧是密集的、低矮的棚户区和一片连着一片的手工采矿坑，坑口的木支架在月光下像一排排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枯瘦的手指。
车队在距鲁巴亚还有大约八公里的地方停了下来，锋刃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右手放在大腿上，握着一支短管步枪的折叠枪托。
“鲁巴亚的矿场总管叫帕特里斯·恩达伊辛加。他在坑口有一间铁皮办公室，晚上就睡在办公室后面的隔间里。隔间旁边是一个仓库，仓库里堆着没运出去的钽铁矿，大约有两百吨。仓库外面有两个哨兵，坑口周围还有大约十五到二十个武装矿警，装备是AK和几支老式栓动步枪。”耳机里传来情报中心支援组的声音，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
“m23的人在什么位置？”
“鲁巴亚镇中心有一个m23的检查站，驻了大约一个排。从镇中心到矿场开车需要十分钟，如果枪声持续超过五分钟，他们就会出动。”
锋刃按下通话键。“各车检查武器，消音器全部装好。进入矿场之后，一组控制哨兵和矿警宿舍，二组跟我去仓库和恩达伊辛加的办公室。仓库里的矿石不用管，把装载机和传送带炸掉就行。恩达伊辛加要活的，我有话问他。”
车队重新发动，沿着一条绕过镇中心的土路向矿场方向驶去。
矿场的轮廓在夜视仪中逐渐显现。铁皮屋顶的反光在月光下是冷灰色的。
坑口的方向有一盏孤零零的泛光灯，灯光在火山灰弥漫的空气中晕成一个浑浊的、淡黄色的光球。
第一声枪响经过消音器处理后，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深水里，沉闷短促。
坑口北侧哨位上的矿警身体向前倾倒，AK从手里滑出去，在碎石地面上磕了一下。
仓库门口的第二个哨兵几乎同时被击中，身体撞在波纹钢板的墙面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震动。
锋刃没有停步，跨过哨兵的身体推开了仓库的铁门。
仓库内部比外面更暗，只有从高窗透进来的月光在矿石堆上投下一层灰白色的薄纱。
钽铁矿堆在仓库的中央，用编织袋垒成了一道两米高的矮墙，袋子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深灰色的矿粉。
一台装载机停在矿石堆旁边，铲斗还半举在空中。
爆破手把塑胶炸药贴在装载机的发动机舱和液压管路上，引线牵到仓库外面的掩体后面。
锋刃穿过仓库侧面的小门，走进了恩达伊辛加的办公室。
铁皮办公室的面积不到二十平方米，一张金属办公桌，两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矿区地图。
办公桌后面的隔间门半开着，里面有一张行军床，床上的毯子掀开着，被窝里的余温还在。
恩达伊辛加不在床上，办公室后面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有新鲜的泥脚印，脚尖朝外。
锋刃从后窗翻出去的时候，看到恩达伊辛加正沿着仓库后面的碎石坡往上爬，肥胖的身体在黑暗中像一只受了惊的、笨拙的野兽。
锋刃没有喊话，沿着碎石坡的边缘斜插上去，在恩达伊辛加爬到一个缓坡转角处时截住了他。
恩达伊辛加的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碎石上，往下滑了两米，被锋刃一只手按住了后领。
“帕特里斯·恩达伊辛加。”锋刃把他翻过来，枪口对着他的胸口。
恩达伊辛加的嘴唇在哆嗦着，肥胖的下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汗水的油光。“我……我只是管生产的，钱的事是穆根迪在吉塞尼那边……”
“穆根迪给你多少？”
“每吨……每吨十五美元，其他的都给了上面。”
“上面是谁？”
恩达伊辛加的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锋刃把枪口立刻顶在他的下颌骨上。
“上面是基加利的一个公司，叫大湖物流。老板叫穆根迪。”
锋刃把恩达伊辛加从地上拽起来，推着他往仓库方向走。
“让他按手印。”锋刃把恩达伊辛加按在皮卡的引擎盖上，从战术袋里掏出一份事先打印好的证词。
“炸。”
装载机的发动机舱在塑胶炸药的爆炸中炸成一团橘红色的火球，液压管路断裂后喷出的油雾在火光中形成一片不断膨胀的黑色烟雾。
传送带的驱动电机被第二组炸药炸得从基座上弹起来，翻滚着砸在矿石堆上，仓库的波纹钢板墙壁被冲击波向外推得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