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委员会在布鲁塞尔发布了一份关于“第三国在制裁执行方面的合作水平”的技术评估报告,马达加斯加被列在需要加强对话的类别里,与另外四个司法管辖区并列。
报告依旧没有使用制裁这个词,也没有建议任何具体措施,可附件里的一张表格列出了“评估期内未能充分回应信息请求的司法管辖区”,马达加斯加在那一栏里被标注了一个星号。
星号在脚注里的解释是:“建议在下一轮FAtF同行评审中予以重点关注。”
李安然是在诺西贝岛后山别墅的厨房里看到这份报告的。
他正蹲在冰箱前面,把早上从码头买回来的红鲷鱼往冷冻层里塞,手机放在料理台上,李锦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欧盟这一手玩得很小心。报告不是制裁文件,不需要成员国一致通过,委员会自己就能发。但他们把马达加斯加和另外四个国家放在一起,等于在告诉全世界,马岛是制裁规避网络里的一个节点。这个标签一旦贴上,所有跟我们有代理行关系的欧洲银行都会触发内部合规审查,不管欧盟有没有真的动手。”
李安然把最后一条鱼塞进冷冻层,关上冰箱门,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韩立芳那边查得怎么样?”
“madpay的马耳他节点在过去六周里走了十七笔大额清算,付款方全部是塞舌尔注册的贸易实体,收款方全部是马岛离岸金融中心的信托结构。从法律文件上看,每一笔都符合马耳他对大宗商品贸易预付款的反洗钱豁免条件。问题出在频率上。正常的大宗商品预付款不会在六周内集中走同一个通道,欧盟的异常交易监测系统捕捉到了这个模式。”
“也就是说,他们手里有模式,没有证据。”
“对。模式足够让他们启动正式调查,但不足以支撑任何司法行动。莫罗提出技术交流,就是想从我们嘴里撬出证据。”
李安然走到露台上,赤脚踩在被夕阳晒得发烫的火山岩地面上。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独木舟正从洛科贝方向划过来,船尾拖着一条细长的、被夕阳烧成金色的尾迹。
他说。“技术交流可以,地方放在塔那那利佛,不要在欧洲。让郭玲燕主持,胡明慧列席。如果莫罗真的敢把数据摆出来,就让郭玲燕问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她欧盟冻结俄罗斯央行一千亿欧元储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钱里有多少是俄罗斯普通人的养老金和社保基金。问问冯德莱恩女士宣布冻结的时候,有没有为俄罗斯的退休老人掉过一滴眼泪。”
安娜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你打算让郭玲燕在技术交流会上说这个?”
“不,这句话我要自己说。”
《世界报》的评论版刊出了一篇署名文章,作者栏印着“李安然,马达加斯加共和国总统经济顾问”。
文章的法文版和英文版同时在《世界报》纸质版和网站同时上线,标题只有一行:
“冻结一个国家的养老金,到底是在阻止战争,还是在惩罚无辜的百姓?”
文章的第一段是这么写的:
“欧盟委员会主席在声明中宣布冻结了俄罗斯央行一千亿欧元的储备。她没有说的是,在这一千亿欧元当中,有相当一部分对应着俄罗斯联邦养老基金和社保基金的海外资产配置。也就是说,被冻结的不仅仅是克里姆林宫的美元,还有俄罗斯退休工人的养老金。当一位圣彼得堡的退休教师发现自己的养老金账户购买力缩水了将近一半,而布鲁塞尔的官员们正在讨论如何用这笔钱的利息去重建小鸟国的学校时,马达加斯加作为一个主权国家,选择为那些没有被任何人征询过意见的普通人提供一条合法的金融通道,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文章的倒数第二段直接点了卡特琳·莫罗的名字:
“莫罗女士提出要与我们进行技术层面的交流,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因为马达加斯加金融监管局的大门对任何依法提出的信息请求都是敞开的。但我想请莫罗女士在走进那扇门之前,先回答一个不是技术层面的问题:当欧盟冻结俄罗斯寡头在伦敦的别墅和游艇时,那些资产所产生的租金和泊位费,现在流向了哪里?如果答案是流向欧盟成员国财政,那么请允许我说一句不客气的话,你们冻结的是俄罗斯的私人财产,我们承接的是俄罗斯的私人储蓄,你们拿去花了,我们替人保管,谁比谁更不体面?可笑欧美西方一直宣扬的私人资产神圣不可侵犯,如今证实,这只不过是一句荒谬到极致的谎言罢了。”
《世界报》在文章末尾加了一行编者按:“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马达加斯加共和国驻欧盟使团未对本文内容事先知悉。”
这行编者按是李安然自己要求加的,目的也是准备将自己和马岛割裂开来。
没有办法,面对欧美这个庞然大物,李安然的挑战,也要被克制在一定层面上,现在还不到反目的时候。
郭玲燕在塔那那利佛李氏集团大厦的会议厅里见到卡特琳·莫罗时,是一个下着暴雨的下午。
莫罗比郭玲燕想象中年轻,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法语口音的英语说得很快,听不惯的还真的有些不适应。
她带了两个人,一个是欧盟对外行动署的金融合规专员,另一个是比利时金融情报处理中心的德维特,就是那个最早在ctIF屏幕上画出资金曲线的家伙。
“郭女士,”莫罗把一份打印好的数据摘要放在桌面上,用手指轻轻推到郭玲燕面前,“这是ctIF在过去六周内监测到的清算模式。十七笔交易,全部经由madpay的马耳他节点,付款方全部指向塞舌尔注册的实体,收款方全部落在马达加斯加离岸金融中心。我们不需要知道受益人是谁,我们只需要知道这个模式是否存在。”
郭玲燕把那份摘要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桌面,没有翻页。
“莫罗女士,这份摘要描述的模式,在马耳他的反洗钱框架下属于低风险贸易融资活动。马耳他金融服务局在去年的同行评审报告里明确认可了大宗商品预付款的豁免适用性。如果ctIF认为这个模式需要进一步审查,正确的渠道是通过马耳他金融服务局向我们提出正式的信息请求。你们通过比利时外交部转交一封非正式信函,然后在这里把打印件推给我,这不符合法律程序。”
莫罗的嘴角微微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郭女士,我们今天不是来做法律辩论的。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如果这个模式在FAtF的下一轮评审中被认定为需要加强监控,马达加斯加离岸金融中心的所有欧洲代理行关系都会面临强制性的强化尽职调查。到那时候,madpay的每一笔跨境清算都需要提前五个工作日向交易对手方所在国的金融情报机构报备。你觉得你的客户们会接受这个时间成本吗?”
郭玲燕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看着莫罗的眼睛。
“莫罗女士,我来告诉你另一件事。madpay在马耳他的清算节点每天处理大约四千到六千笔交易,其中绝大部分是马岛与欧洲之间的正常贸易结算,香草、可可、镍矿、钴精矿,全部有真实的提单和原产地证明。你刚才给我看的这十七笔,在四千笔的日交易量里,占比不到千分之一。如果你因为千分之一就威胁切断百分之百的代理行关系,那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她停顿了一下,“你其实并不在乎那十七笔交易。你在乎的是给华盛顿一个交代,证明欧盟在制裁执行方面没有对印度洋上的某个岛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这个岛国的金融体系会不会因为你的交代而崩溃,不在你的KpI里。”
莫罗的脸色没有变,德维特在旁边轻轻动了一下。
莫罗把数据摘要收回文件夹里,合上。“郭女士,我理解你的立场。但我的立场是,欧盟的制裁框架不承认私人储蓄和寡头资产之间的区别。你可以在《世界报》上写文章说你在替退休教师保管养老金,但布鲁塞尔的律师们会告诉你,在法律上,俄罗斯央行的资产和俄罗斯公民的资产在制裁框架下适用不同的规则。你们的madpay通道把两者混在一起处理,这才是问题所在。”
郭玲燕站了起来,“那就让布鲁塞尔的律师们来函。马岛金融监管局会在收到正式法律文书后的十五个工作日内答复。”
马岛的强硬出乎欧盟意料,他们的下一步动作也来的极为快速。
一个月后,欧盟委员会并没有启动FAtF程序,而是通过欧洲投资银行放出了一条消息:原定向马达加斯加提供的三亿欧元基础设施贷款,因内部合规审查推迟发放。
这条消息没有出现在任何官方新闻稿里,而是通过布鲁塞尔圈子里惯用的背景简报方式,流到了路透社和彭博社的终端上。
紧接着,法国开发署搁置了原定于五月签署的塔那那利佛城市供水系统升级项目的贷款担保。德国复兴信贷银行的一位发言人在被问及马达加斯加项目时,用了一句标准的银行公关话术:“我们定期对所有贷款组合进行风险重估,这是正常的审慎经营行为。”
李安然在诺西贝岛的露台上看完路透社的终端快讯,把平板递给李锦。
“三亿欧元的基础设施贷款,法国开发署的供水项目,德国复兴信贷的能源效率贷款。加起来大约五亿欧元出头。他们不制裁,不公开点名,就是用贷款审批流程里的‘合规审查’四个字,让所有跟马岛有业务往来的欧洲金融机构自己掂量后果。”
李锦翻了翻平板上的新闻,“这五亿欧元对我们的财政影响大吗?”
“不大。马岛去年的财政总收入超过四千七百亿美元,五亿欧元的欧洲贷款连零头都算不上。”李安然站起来,走到露台边上,手扶着石栏。“欧洲人是在告诉所有跟马岛做生意的非洲国家政府:如果你们继续让马岛在你们的领土上做金融中转,你们的欧洲贷款也会被‘合规审查’。这比制裁马岛本身更麻烦,因为非洲国家政府的财政对欧洲贷款的依赖程度,远远超过我们对欧洲资本的依赖程度。”
他转过身来。“让赵启华联系c国进出口银行和国家开发银行。欧洲推迟的五亿,c国这边补。条件是马岛在下一轮非洲联盟的投票中,在债务重组框架问题上跟c国保持一致。”
“然后呢?”
“然后让雷神安保雷泽诺夫、李翊和GS安保的彼德来见我。”李安然的嘴角露出一丝狞笑,“是时候打疼欧盟背后那些金主的脸了,省得总是放狗出来胡乱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