莜莜抬起头看着阿渡。她的眼睛是红的,但眼泪还是没有流下来。“怎么帮龙神之力赢?”
“没有办法。这是他们之间的战斗,外人插不了手。”
“那我能做什么?”
“等。”
莜莜低下头看着武拾光的脸。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体在慢慢变透明——从手指开始,皮肤和骨骼的界限变得模糊,光线能透过去了。她在等,等龙神之力和万妖之祖分出胜负,等他活或者等他死。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被人拉长了,一秒变成一分钟,一分钟变成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变成一年。莜莜坐在床边,握着武拾光的手,看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变透明。手指透明了,手掌透明了,手腕透明了。透明的范围在蔓延,像水波一样从他的指尖向手臂扩散。
“阿渡。”莜莜开口了。“嗯。”“如果他死了,我也不会活了。”
阿渡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知道。”
“那他一定会赢。”
莜莜看着武拾光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只是睡着了。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和赵明远、孙平、刘大壮、周明远、周公一模一样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你在做什么梦呢?”莜莜轻声问,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梦里有我吗?有湖吗?有小舟吗?有星星吗?有我们吗?”
武拾光没有回答。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武拾光的身体已经透明了大半——手臂、肩膀、胸口,都能看到下面的骨骼和内脏。但他的心脏还在跳,在透明的胸腔里,一颗金色的、像太阳一样的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动。龙神之力,还在战斗。
莜莜看着那颗金色的心脏,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战斗,他是在等。等她的到来,等她的选择,等她的答案。他不愿意死,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答应了她的约定还没完成。种地,养鸡,喂鸭,每天早上煮粥,每天晚上喝鱼汤——这些事,还没做。
“我不会死的。你也不会。”她把他的手贴在脸上,闭上眼睛,“我们说好了。”
武拾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金色的光芒从心脏向四周扩散,像太阳冲破云层。金色的光淹没了他的身体,淹没了透明的部分,淹没了万妖之祖的黑暗。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强,最后像一颗小太阳在木屋里炸开。
等光芒散去,武拾光睁开了眼睛。不是金色的——是黑色的,深黑色的,瞳孔深处有极淡的金色,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他的身体不再透明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心跳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他活过来了。万妖之祖的残魂没有消失,被龙神之力压制了,封印在他体内最深处,也许永远都不会再苏醒。
他转过头看着莜莜。莜莜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你回来了。”莜莜说。
“我回来了。”
“还走吗?”
“不走了。”
武拾光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也许在他说“我回来了”的时候,也许在更早。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滚落,滴在他的手上,滴在被子上,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别哭了。”武拾光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很温柔,“我没事了。”
“我没哭。”
“你哭了。我看到了。”
“是阳光太刺眼了。”
“屋里没阳光。”
“……那就是你的话太刺眼了。”
武拾光笑了。不是那种“差一点就成了笑”的笑,是真正的、完整的、像阳光破开云层一样的笑。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但莜莜听到了,听到了。
“武拾光。”
“嗯。”
“你刚才,是不是做了一个梦?”
“嗯。”
“梦到什么了?”
“梦到一片湖。很大,很蓝,湖面上有星星的倒影。你坐在我旁边,我们一起看星星。你看得很认真,我看了你很久。你问我为什么不看星星,我说‘你比星星好看’。你说我油嘴滑舌,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莜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你就笑了。不是那种‘差一点就成了笑’的笑,是真的笑。很好看。”
“现在呢?好看吗?”
武拾光看着她的脸。眼泪还没干,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嘴唇有些肿。一点都不好看,但他说:“好看。一直都好看。”
莜莜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胸口。她听到了他的心跳,有力而平稳,一下一下,像鼓声。她闭上眼睛,闻到了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温暖的,干燥的,干净的。
她不想睁开眼睛。她想就这样靠着,靠一辈子。
远处,沉月渡口的钟楼敲响了午时的钟声,悠远而绵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灶台上有粥,桌上有水煮蛋,纸条上写着“记得吃”。
一切都会好的。莜莜这样告诉自己。
武拾光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不是第一次了——这三个月来,每次醒来,她都不在。灶台上有粥,桌上有水煮蛋,纸条上写着“我去溪边了”“我去镇上了”“我出去走走”。但每次他去找她,她都在同一个地方——木屋后面的山坡上,那棵最大的松树下面。她坐在那里,看着远方,一看就是一整天。
不是以前的莜莜了。以前的莜莜会和他拌嘴,会在他煮粥太咸的时候说“你很烦”,会在他说“你笑了”的时候说“没有”。现在的莜莜不怎么说话,不怎么笑,不怎么哭。她只是安静地待着,像一棵树,一朵云,一片不会说话的影子。她的记忆没有恢复。万妖之祖的残魂被封印后,她的记忆也被封印了——不是无相月的那种封印,是身体自我保护的封印。那些记忆太痛苦了,痛苦到她的身体选择了忘记。
她记得自己叫莜莜,记得自己会占卜,记得自己住在沉月渡口的小屋里。她不记得无相月,不记得血引阵,不记得锁灵棺,不记得万妖之祖,不记得阿渡,不记得周公,不记得他的师父。不记得武拾光。
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她看着他的脸,问了三个问题:“你是谁?”“我在哪里?”“我怎么了?”他回答了。他说:“我叫武拾光。”“你在木屋里,沉月渡口旁边的山上。”“你受伤了,睡了很久。”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说谢谢。
她对他很客气。不是疏离的那种客气,是那种对陌生人的、礼貌的、保持距离的客气。她不再和他拌嘴,不再说他“你很烦”,不再在他煮粥太咸的时候皱眉头。她会把粥喝完,把蛋吃完,把碗洗好,然后说“谢谢”,然后去山坡上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武拾光不怪她。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记得了。
三个月来,他带她去了很多地方。沉月渡口的码头、老榕树、芦苇荡、周公府、她的小屋。他想用这些地方唤醒她的记忆——你在这里第一次感知到血引阵,你在这里和我说“合作”,你在这里挡在我面前,你在这里吻了我。
没有用。她看着那些地方,像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
“这里我好像来过。”有一次在码头上,她看着老榕树,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武拾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还记得什么?”
“不记得了。就是觉得……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