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梅点头:“叔叔说得对。广州人请客,头一道必是汤。老火靓汤,煲三四个小时,喝的是功夫。”
“那你们平时应酬,都去什么样的地方吃?”陈秀兰问了一句,问完又觉得有点唐突,补了一句,“我就是随便问问。”
顾盼梅也没回避:“看场合。商务宴请多半在酒店,粤菜为主,摆盘讲究,菜量小,一顿饭吃两三个小时是常事。但说实话,吃来吃去,还是家里做的饭最舒服。”
这话说得陈秀兰心里熨帖。她看了看顾盼梅,又看了看自己儿子,心想,这姑娘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句句都妥帖,反倒让人看不透。她教书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学生,有的聪明写在脸上,有的藏得深。顾盼梅是后一种。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对,可正因为太对了,反而让人摸不着底。
江景和似乎看出母亲的走神,夹了一块腊鱼放到她碗里:“妈,你光顾着说话,自己都没吃菜。”
陈秀兰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来,问顾盼梅:“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顾盼梅说:“我母亲和我女儿。”
“母亲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现在帮我带女儿。”
陈秀兰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江景和,又看了一眼顾盼梅,没再往下问。桌上安静了两秒,只有筷子碰着瓷碗的轻响。
江建国咳了一声,举起酒杯:“来,盼梅,第一次来家里,叔叔敬你一杯。”
顾盼梅端起米酒,和江建国碰了一下。玻璃杯相碰,声音很轻,却像是把刚才那两秒的沉默给敲碎了。
陈秀兰低头吃鱼头。剁椒的辣在舌尖化开,她辣得吸了一口气,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三个字:有女儿。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姑娘,顾盼梅正侧着头和江景和说什么,嘴角带着笑,灯光下那张脸明艳又从容。陈秀兰忽然觉得,自己准备了一整天的这桌菜,在这个姑娘面前,到底是轻了。
陈秀兰端着碗,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嚼着。她看顾盼梅低头吃饭的样子,脖子弯出一道好看的弧线,耳垂上没打耳洞,干干净净的。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涂东西,但修得整整齐齐。这些细节让陈秀兰心里稍微松了一点。她原本以为,景和说的“做房地产的”女人,应该是浑身名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可眼前这个人,素净得很。
直到饭后,她终于把那个问题问出了口。
“盼梅啊,你那个女儿,今年多大了?”
她问的时候,目光落在顾盼梅的脸上。她想看看这张漂亮的脸会有什么反应。
顾盼梅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她的表情没有变,没有慌乱,也没有遮掩。她知道,江景和和他妈说过,但他爸妈虽有准备,似乎还是不太接受,她看了江景和一眼,然后转过来,平静地说:“五岁多点。阿姨,”
“噢,你是离婚的吗?孩子他爸呢?”
“我没结过婚。孩子是个意外。阿姨,孩子她爸是谁,我早就放下了,我不想知道,也不知道。”
顾盼梅的话说得婉转,但也回避了陈秀兰的问题。
陈秀兰手里的橘子皮掉在了桌上。
她看着顾盼梅。那张脸还是那样好看,平静得像一面湖。可陈秀兰觉得,这面湖底下,一定沉着很多东西。一个没结过婚的女人,带着一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坐到什么董事长的位置。这中间有多少苦,多少难,多少说不出口的事,那张好看的脸上,一点都没有露出来。
陈秀兰忽然有点心疼她。
可她随即又想到,心疼归心疼,这是她儿子的终身大事。她教了一辈子书,最看重的就是本分。她家本本分分的,老公家本本分分的。可眼前这个女孩,离婚了,有个孩子还能接受,现在是她没结过婚,却有了一个,五岁的女孩,关键是她还不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陈秀兰想着想着,便陷入了沉思!
“妈。”江景和开口了,“这事我早就知道,我不在意。”
江建国举了举报纸,说道:“景和,国家又出台了房地产调控政策——”
陈秀兰看了江建国一眼,又问道:“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妈,初次见面,你问这么多,不好吧!”江景和说。
“没事的,叔叔阿姨,你们想问什么都可以,我不在意的。”顾盼梅说。
“她是深圳恒泰地产集团的董事长!”江景和替顾盼梅回答。
“叔叔,阿姨,景和说得对,但是,我只是个替我母亲管理公司的名义上的董事长。”顾盼梅接着江景和的话,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只是给我母亲打工的。公司是我母亲的,我名义上是董事长,实际上就是个高级员工。”
陈秀兰又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自嘲,也没有委屈,只是陈述事实。可陈秀兰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那一瞬间,陈秀兰觉得,这个姑娘心里,一定也有说不出的东西。
江景和站起来,走到顾盼梅身边,握住她的手。陈秀兰看见顾盼梅的手指在江景和的手心里动了一下,像是想抽出来,又停住了。她低了一下头,耳尖有点红。
陈秀兰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江建国还是个民办教师,家里穷得叮当响。她妈不同意,说跟着他要吃苦。她也是这么低着头,红着耳尖,站在江建国旁边。那时候她妈说:“你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别后悔就行。”
她看着顾盼梅,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可此刻在陈秀兰眼里,她不再是一个“条件”,不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漂亮、能干、但命里带着很多不容易的女人。
“你有个孩子,又没结过婚,孩子的爸爸还不知道是谁。你工作又那么忙,还是什么董事长。盼梅,阿姨不是说你不好,阿姨是觉得……你和景和,不太合适。”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陈秀兰自己都觉得有点硬,女孩第一次来家里,一顿饭还没吃完,自己就把两个人不合适的话说出来。可她没办法。她是当妈的,她得替儿子想。景和从小就是个死心眼,认准了的东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日子不是光靠死心眼就能过好的。
顾盼梅没想到江景和的母亲说话这么直接,便说道:“阿姨!”
顾盼梅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不重,却让整个客厅都静了下来。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平静地迎着陈秀兰的视线。那种在董事会上应对质疑的本能,此刻自然而然地浮了上来,但她的语气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因为眼前这个人,是江景和的母亲。
“阿姨,我理解您的顾虑。”顾盼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您教书教了三十多年,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看人准。您觉得我不合适,肯定有您的道理。”
陈秀兰没想到她会这么接话,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
“可是阿姨,”顾盼梅微微侧了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江景和,又转回来,“我来家里见您和叔叔,不是为了证明我配得上景和。我来,是因为我爱他,我想和他在一起。而他是您和叔叔培养出来的儿子,我希望他高兴,也希望他把我介绍给最重要的两个人时,不用为难。”
江景和的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顾盼梅没有抽开。
“我的过去,我改变不了。孩子是我的,我生了她,我就得养她、爱她、护着她,您也是当妈妈的,知道这点,而且把景和培养大,感受肯定比我深。这跟有没有结过婚没关系。我母亲当年一个人把我带大,她教会我的一件事就是——女人的底气,不在男人身上,在自个儿身上。所以这些年,我一路走过来,没靠过谁。”
她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静,不卑不亢,但眼底的光亮是藏不住的。
“景和对我好,我知道。您觉得我条件复杂,我也知道。可阿姨,我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谁的施舍,是我自己一步步做出来的。我也不是那个需要靠男人才能活的女人。换句话说,我不高攀谁,也不怕失去什么。”
“您担心景和吃亏,担心他接不住我。可感情这件事,不是接不接得住的。景和是成年人了,他清楚自己要什么。如果他选了我,那是他选的,不是我逼的。我顾盼梅,犯不着用感情这种事去勉强谁。”
陈秀兰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她原本以为,这个漂亮的女人要么会红着脸说“阿姨我会努力,说她有多爱景和”,要么会撑着面子反驳:“这是她和景和的事,婚姻是否合适,如穿在脚上的鞋,舒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她没想到,顾盼梅会这么坦荡,这么直。不讨好,不示弱,不咄咄逼人,可每一句话都摆在那里,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你……”陈秀兰一时不知道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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