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勤的眼神眯了起来。
他单手扣着袁河的咽喉,指节的力道稳而精准,但脑子里翻涌的念头却越来越沉。
毕横认识他。
不对。
自己不认识毕横。
过去十五年的记忆里,这张脸从未出现过。
魏家最鼎盛的时候,也只有家族长辈能和县衙有交集。
他跟这位四品典史之间,不存在任何交集。
但毕横认识他。
不像是今天才知道的,是早就知道他这个人的存在。
这就说不通了。
魏勤虽然是魏家公认的少年天才,可这个“天才”的名头,放在魏家内部算个宝,放在县衙眼里就是个笑话。
整个丹阳县几百年来只出过一位五品武者,就是当今县尊。
至于自己,当时魏家最大的愿景就是他或许能成为魏家百年来第一个三品武者。
魏家除了家主魏全勉强能入县尊的眼,其余人在那位大人面前连姓名都不配被记住。
一个十四岁的魏家晚辈,凭什么让县衙的典史特意留意?
就因为他修炼比别人快几年?这种天赋在县尊眼里,跟街头杂耍没什么区别。
可毕横偏偏认识他。
不但认识,还在最关键的时刻快马赶到,打断了他的逼问。
这绝不是巧合,也不是袁家的面子。
一个四品武者,不会为了袁家那点银子跑得袍子都顾不上扯平。
能让毕横这么紧张的,只有县尊。
而能让县尊紧张的,是谁?
那个神秘人?
魏勤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城墙根,冬日的雪地里。他被挑了经脉,像条野狗一样蜷缩在墙角的阴影中,浑身污秽,意识在昏迷与清醒之间沉浮。
路人掩鼻而过,没有人会多看一个乞丐一眼。但在那个模糊到几乎碎裂的记忆边缘,似乎有过一双靴子停驻了片刻。
靴面干净,用料考究,不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
那双靴子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去。他当时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看不清那个背影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停下来看他。
现在他忽然想起来了。
那双靴子,他今天见过。
一模一样——绯色官袍的下摆,正好盖到靴面上一寸的位置。
魏勤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的沉静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有冷光从缝隙里渗出来。
他之前推测那个神秘人和县衙有关系,有五成把握。
县衙来得太快,毕横认出他太巧,袁家背后有县衙撑伞。
县衙一年前就知道他。
不是知道“魏家有个被废的少年。”
是知道“那个被废的少年叫魏勤,躺在城墙根下,值得典史亲自去看一眼”。
凭什么?
是想折磨他。
还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
难道是手中的戒指?
可是在碰到晏总之前,就连他自己也只是将其当成母亲的遗物。
戒指!戒指!戒指?
不对!
他是个“乞丐”!
还是个被废了的乞丐!
当时身上的衣物都薄得只能贴在身体上,其他的都被搜刮赶紧了,凭什么。
凭什么戒指还能留下?
对方想做什么?
废了他,却不杀他,把他扔在城墙根下让他自生自灭,又派人暗中盯着。
这不是仇杀,也不是惩戒。
这是圈禁,是观察,是把一个人当成笼子里的老鼠。
魏勤忽然感觉后背一丝丝发凉。
他感觉自己好像一直在一个局里。
魏勤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把脑子里翻涌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会亲自找到答案。
现在毕横还站在台阶下,袁河还掐在他手里,院子里还躺着几十具尸体。
不是深想的时候。
但他至少确认了一件事:自己被废,绝对不是什么意外或者临时起意。
正当魏勤正将大脑快速降温之时。
晏新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某个在茶楼里嗑着瓜子看戏的年轻人,忽然被台上的剧情逗乐了。
“我说小子,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魏勤:?
“十一个人正往这边围,两个二品,九个一品。还有个五品早到了,在你左手边那座阁楼的飞檐后面,压了气息在等。”
魏勤的手指猛地一紧。
袁河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咔”,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但离断裂只差一根手指的力道。
袁河的眼珠子猛地外凸,嘴唇从紫变白,整个人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连挣扎都僵住了。
他赶紧松了半寸力道。
袁河的身体猛地一弹,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竹竿忽然松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鸣,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这个在丹阳县呼风唤雨二十年的袁家家主,此刻狼狈得像一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落水狗。
魏勤低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死。
袁河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如果那个神秘人的线索断在这里,他今天杀了再多的人也是白杀。
戒指里,晏新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不是那个五品的对手。不过想走的话,没问题。”
“跑?”
魏勤沉默了一瞬。
毕横还站在台阶下,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远处隐约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街上,密得像一阵急雨。
“晏总,”魏勤问道:“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戒指里安静了片刻。
晏新安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有些意外——他不是没想过类似的局面,而是他两辈子做的选择,都不太适合拿来给人当参考。
上辈子在格子间里被客户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他没有选择辞职,一辈子也就那样。
这辈子被整个天下围杀的时候,他没选逃跑,然后肉身就没了。
严格来说,他不是一个擅长做选择的人。
他的每一个重大决定,不算错,但结局都不算太好。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神念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十五岁,单手掐着一个家族的家主,脚下躺着几十具尸体,外面十一个高手正在合围,暗处还有个五品在窥伺。
而这个少年没有慌,没有跑,只是很平静地问他: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自己十五岁在干嘛?
上辈子,在上学。
这辈子,也在上学。
或许天劫幻境走上了一条不一样的路,但那条路好像太顺了,不具备参考价值。
这个问题,晏新安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答应过那个小姑娘要活着回去,”晏新安开口了,“要言而有信。”
戒指里重新安静下来。
魏勤低着头,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
他的手指扣在袁河的咽喉上,稳得像焊在上面,但此刻那五根手指忽然变得很轻。
他想到魏珈。
那个在西跨院小厢房里被冷落被欺凌却咬着牙一声不吭的妹妹,那个被他从魏家抱出来时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小姑娘。
他现在把她一个人留在山神庙里,如果自己死在这里,她该怎么办?
可如果今天就这么走了。
那个废了他的人是谁?
那个在城墙根停驻过的人是不是毕横?
那个让他像条野狗一样蜷在雪地里整整一年的人是谁?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可能再也找不到了。
而这些问题,从他知道它们存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变成了他骨头里的刺,拔不掉,也咽不下。
魏勤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眼中的犹豫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亮极冷的光。
咔擦。
袁河的挣扎停了。
这个在丹阳县纵横了三十年、让无数人低过头弯过腰的袁家家主,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出来,就断了气。
魏勤松开五指,袁河的身体像一袋松了口的粮食,软塌塌地滑落在地,和袁生知并排躺在同一片血泊里。
魏勤甩了甩手,把指尖沾的血珠甩掉,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台阶下脸色煞白的毕横。
“毕典史,”他说,声音很平静,“你的差事办砸了。”
话音落,魏勤纵身跃起,脚尖在袁府正堂的飞檐上轻轻一点,身形已掠过院墙,朝城外的方向疾掠而去。
毕横站在原地,绯色官袍的下摆被风卷起一角,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
他只是站在满地的尸体中间,低头看着袁河那具软塌塌的尸体,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魏勤的身影在屋脊上起落了三次,已经快要没入城东那片低矮的民居巷道。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袁府内院最深处的角落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腊月里的一盆冷水,稳稳当当地泼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冷的吓人!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