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勤看着地上毕横的尸体,瞳孔缩了一下。
一个四品武者,一县典史,就这么被自己的上司像摁死一只蚂蚁一样摁死了,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脏得不成样子的灰布袖口又在嘴角抹出一道血痕。
“这不是你的手下吗。”魏勤的声音带着气声,混着血沫,却遮不住那股嘲弄。
董平低头看了一眼毕横的尸体,表情和刚才擦手时没有任何区别:“不入五品,终究是蝼蚁。和你的秘密相比,一个蝼蚁算得了什么。”
魏勤撑着膝盖,从碎石堆里站起来。
这个动作很慢,但很稳。
浑身骨头都在咯吱作响,背上被岩石磨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把嘴里的血沫子吐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灰布袍碎得不成样子,怎么拍都拍不干净。
董平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很惊诧。
正常三品武者受他一招,不死也残。
可这个少年站起来了,站得很稳。
这不对。这很不对。
体修的身体再强韧,也该有个限度。
他的手段他自己清楚,那一掌的力道足以穿金裂石,可魏勤体内经脉运转的节奏依旧沉稳有序,连呼吸都没乱。
但惊诧只持续了不到一息就被更强烈的贪欲吞没了。
董平朝魏勤走近一步,眼中的冷淡终于完全被贪婪取代。
“看来你身上的秘密,比我想的还要值钱。”
魏勤压下翻涌的气血,呼吸法在体内缓缓运转。
窍穴开阖,每一个细胞都随着呼吸的节奏涌动,涌动的能量如同细密的溪流渗透进每一寸筋骨。
背上被岩石磨出的伤口在收缩,断裂的毛细血管在愈合,体内震伤的经络在一呼一吸之间重新稳固。
几个呼吸之后,他吐出一口浊气,除了一些不起眼的外伤,已经和没事人一样了。
但他的心在往下沉。
从董平出现的那一刻起,戒指里就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像一间屋子忽然被搬空了所有家具,连回音都没有。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
怕了?
不是吧。
大哥你刚刚不还吹牛说你朋友二品干翻五品?现在怎么没声了?
无声。
魏勤的心率比挨刀罡时还快了几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自己一直没有注意过的问题。
从苏醒到现在,他能杀穿袁府、能在十二人围猎里游刃有余地反杀,八成底气都是来自晏新安。
无论是锻体术还是呼吸法,都是晏新安教他的。
晏新安从没帮他打过架,但只要晏新安还醒着,还看着,还在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报位置、讲道理、偶尔夸一句“不错”,他就觉得事情还在掌控之中。
现在这个声音没有了,这片林子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让他后脖颈发凉。
继续打,还是跑?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打——刚才那一掌已经把账算得很清楚了。
五品和四品之间隔着一道天堑,他现在连毕横的护体罡气都破不开,毕横拿他的速度没办法,可董平不一样。
董平随手就接住了他全力一拳,翻腕就把他甩出十几丈,打到现在他连董平的衣服边都没摸到。
跑,他没把握能跑过董平。
林子里那条被树枝筛碎的光影路,他能甩掉一品二品,能让毕横头疼,但董平不是毕横。
他心里的另一笔账又翻了一页。
打不过,也不能不打。
这个五品县尊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要他的秘密,要他不死不活。
不打,就只能束手就擒。
魏勤站直了身体,破烂的灰布袍在风里晃了晃。
他把拳头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他还没有答案,但身体已经先一步替意识做了决定。
双腿微屈,重心下沉,呼吸法催动到极致,窍穴里的气力重新灌入四肢。
打不过也要打。
只不过,理想是美好的。
事实是残酷的。
魏勤终究不是沈无忧。
他甚至连董平的衣角都没摸到。
那一轮抢攻只持续了不到五息。
每一次出手的角度和时机都踩在呼吸法的最佳节点上,窍穴里残存的气力被榨到一滴不剩。
但董平甚至没有认真招架,只是随手拨开,偶尔后撤半步,像在陪一个刚学拳的稚童过招。
然后他腻了,一掌拍在魏勤胸口,力道贯穿前胸后背,肋骨断裂的脆响在林间炸开。
魏勤倒飞出去,身体在空中折成一个扭曲的角度,撞断几棵枯树之后砸进一片碎石堆里,又弹起来,滚了十几圈才停下。
灰布袍已经彻底碎成布片,露出的皮肤没有一处是完好的,胸口塌下去一个掌印形状的凹陷。
他试图撑起身体,手掌在碎石上扒拉了几下,指甲翻开,血从指尖渗出来。手臂抖得像风中枯枝,撑到一半,手肘一软,整个人又砸回泥里。
意识开始模糊。
林间的光影在他眼前晃,晃成一片斑斓的色块,然后慢慢变暗。
最后残存的感知里,一只修长的手揪住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然后像丢一块破布条一样随手扔了出去。
他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砸在地上,这次连声音都没有了。彻底晕死过去。
董平没有急着动手。
他走到魏勤身边,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像一个鉴赏家在端详一件残破的瓷器。他不着急,一个晕死过去的猎物不需要着急。
“魏家的少爷,魏衢山的独子,魏八的亲孙子。”
他开口了,像是在念一份档案,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品评。
“丹阳县的老牌家族,传了五代,祖上都没出过三品。连本像样的武学都拿不出来——正阳拳,三流拳法,在县衙的案牍库里连被收录的资格都没有。你就是练这种拳长大的。”
“不对,你连武技都不会。”
“翻来覆去不会拳就是掌!”
他围着魏勤走了半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像是在找什么。
“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
他蹲下身,用手背敲了敲魏勤的额头,像敲一个坏掉的瓜,“小家族出身,天赋不错,十几岁入了品就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可你拿什么跟那些世家子弟比?他们有功法,有灵药,有前辈指点,有宗门撑腰。你有什么?一本三流拳谱,一个破落家族,还有一个连自己儿子都护不住的父亲。”
他的声调微微上扬了一点。
“可你偏偏还活过来了,居然还活出人样了?”
他的手指停在魏勤的锁骨上方,那里有一道狰狞的旧疤。
“有时候想想,真不公平。我花了六十年才爬到五品,你花了十四年就让人开始担心你翻盘。”
“你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呢?”
他说完这句话,眼中最后一丝伪装也褪去了,只剩下赤裸裸的贪婪。
他伸手去拎魏勤的后颈。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一道寒意从尾椎骨蹿上来,沿着脊柱一路往上,直冲天灵盖。
不是杀气,没有杀气。不是威压,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只是冷——纯粹的、原始的、像是被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盯上了的那种冷。
董平的手僵在半空中,五指保持着一个抓握的姿势,指关节发白。他缓缓低下头。
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腕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干净,握力很轻,像是不经意间从什么东西上随手搁了一下。
那只手没有用力,但董平浑身的血都在那一瞬间凉透了。
“唧唧哇哇,你话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