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魏勤睁开眼,天已经大亮。
院角炉壁被炭火煨了一夜,还散着余温,烤得半个后院暖烘烘的。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轻轻响了几声。昨日的疲惫已经被身体吃干抹净,一点不剩。
这就是体修的好处,累得再狠,一觉醒来照样生龙活虎。
他舀水洗了把脸,走到铁砧前,习惯性地抄起那两柄玄铁锤。
锤柄入手,掌心贴得严丝合缝,这五个月的重量已经长在了他手上。
炉火还没熄,炭灰下埋着暗红的火种。他正准备把火拨旺,开工。
“先把锤子放下吧。”晏新安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
魏勤动作一顿:“?”
“铁,先不用打了。”晏新安说,“你这身体已经吃透了。再打也就是那样。”
魏勤把锤子放下,没说话。
“打铁是让你熟悉身子,这一步走完了。接下来还打,也不是没用,只是收益没那么大了。”
“不划算。”晏新安的语气很平,“而且光靠这铺子,也快供不动你们几个了。”
魏勤抬头看了眼天色,又看看那对锤子:“那我接下来做什么?”
晏新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
“你觉得什么是武者?”
魏勤张了张嘴,脑子里把能想到的答案都过了一遍。
村口说书先生讲的那些大侠,家族长辈挂在嘴边的“护佑家族”,学堂里先生摇头晃脑说过的“武者正心”。
一大堆,塞得他脑仁发胀。他闷了半天,如实说:“不知道。”
晏新安又问:“那你觉得,对武者来说,什么最重要?”
魏勤不自觉地开始挠头发。
武技?他之前学的那些都快忘光了。
功法?他连呼吸法都才学明白。
天赋?可他被废成那样,天赋也没救他。
意志?那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真到了生死关头谁还管意不意志。
他想了很久,最后老实回答:“不知道。”
“行。”晏新安语气还是那样,似乎并不意外,“最后一个问题,你想过以后做什么吗?”
这次魏勤沉默得更久了。
父母失踪的真相?振兴魏家?活着?照顾魏珈?
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地闪过,像入夜前街边次第亮起的灯,可每一盏都离得远,光亮也小,照不亮脚下的路。
他以前没认真想过这些,因为被废了之后,光是活下去就已经用光了他所有力气。
但现在他坐着,炉火烘着后背,天光从墙头漏下来,阳光不算很烫,但是很耀眼。
他忽然有时间想了。
想了很久。
魏勤抬起头,眼神变得很硬,也很亮,像把刀在炉火里烧透了。
“变强。”他说。
“变强之后呢?”
他几乎没有犹豫:“变得更强。”
......
金丰城在石国不算大城,常住人口不过十万万。
城外官道纵横千里,每日进出的人潮车马绵延不绝,城门分东南西北四十九座,每一座都高逾十丈,可容八驾马车并行。
城东的安进坊,是金丰城最出名的一只吞金兽。
坊市南北长三十里,东西宽十二里,地跨五条主街、十八条巷弄。
自外面看,只当是个繁盛些的大市集,摊贩如云,百货毕集。
可一旦进去了,这里便撕开那层皮,露出獠牙来。
沿街楼阁次第亮起,层层叠叠,飞檐斗拱被灯火勾出金红的轮廓,从街头一路烧到街尾。
这些楼越往里越高,最高的逾三十丈,如一头蹲伏在夜幕里的巨兽,张口吞着四面八方赶来的人。
青楼的红灯笼,赌坊的黄幌子,地下拳场的白幡黑字,在夜风里晃成一条浑浊的光河。
琵琶声、骰子声、铜锣声、嘶吼声,搅在一起,沸反盈天。
来往的人多得能踩掉鞋。
挥金如土的豪客,倾家荡产的赌鬼,佩刀挎剑的武者,蒙纱拢袖的贵人,还有那些眼睛毒得发绿的掮客,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水底的泥鳅,专门闻着铜臭找主儿。
每日在这里滚过的金银如潮水,涨起来能托起一艘楼船,退下去能把人活活淹死。
最高的日流水,甚至能到百万金。
这地方没有白天黑夜,只有钱进来,钱出去。
安进坊里,有客客气气的买卖,也有点到即止的“友好交流”。
但真到了见血的时候,城北的邢场才是正主。
邢场,也有人叫它“刑场”。
相传是金丰城一个姓邢的世家产业,安进坊最大的兽笼。
虽比不得七杀宫那种庞然巨物,但在这个地界,该有的都有。
场子占了大半条街,门脸极阔,两尊无头石兽蹲在阶前,兽嘴里日夜吐着长明火,照得门前亮如白昼。
门口的人潮从入夜起就没断过,佩刀带剑的,锦衣华服的,半遮脸面的,全都往那扇黑漆大门里涌。
入内,豁然开朗。
四面看台层层叠叠,中央一座巨大的黑石兽笼,笼柱粗如人腰,上面还凝着洗不掉的黑红旧渍。
空气里混着血腥味、铁锈味和无数人身上蒸出来的汗臭,闷热得人发晕。
可满场的人像是闻不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血红,冲着笼中厮杀的两人嘶吼。
拳拳到肉的声音被铜锣和呐喊吞没了大半,可每一次血溅起来,看台上就炸起一片声浪,有人拍栏,有人掷金,有人当场押上全部身家。
魏勤就在这一片声浪里走到了报名处的长案前。
他脸上罩着张面具,外面三文钱一张的那种。
一身灰布衣,腰背挺直,看上去和场子里那些亡命徒没什么两样。他在案前站定,手腕一翻,一锭金子拍在桌上。“咚”的一声,案上的笔架都跟着跳了一下。
“报名。”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低而哑,像是刻意压着嗓子说的。
案后那人四十来岁,瘦长脸,山羊胡,随便瞄了一眼,而后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见惯了戴面具的人,有的是怕仇家认出来,有的是图个新鲜,有的纯粹是装神弄鬼。
眼前这个,年轻,没修为,怕不是哪来的傻子。
想找死,无所谓,邢场从不缺不怕死的人。
他慢悠悠地伸手把金锭抹进匣中,抽出一本册子,舔了舔手指,翻到空白处,拿笔蘸墨。
“名字。”他问。
魏勤沉默了一瞬,哑声道:“阿七。”
山羊胡提笔写下“阿七”
“修为?”
“不知道,没试过!”
装神弄鬼。
“参加什么场?”
“妖兽场!”
山羊胡笔稍微顿了一下,头也不抬:“死了算自己的,懂?”
“懂。”魏勤说。
山羊胡将东西记下,而后扔给魏勤一块牌子。
“拿着这个,去西边第三个口子等着,半个时辰后到你!”
魏勤没走。
“还有什么事?”山羊胡有些不耐烦。
“你这,有地方能下注吧!”
山羊胡敲了敲桌子,而后随手指着另一边的一间屋子,“去那登记一下!”
“别想着压自己输,就你现在能有的赔率,嘿嘿......”
闻言,面具下,魏勤笑着漏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