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内测服务器准时开放。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紧了一瞬,所有人都盯着自己面前的那块屏幕,没人说话。
方晴站在监控屏幕前面,两只手按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曲着,指节贴住桌板边缘那一圈金属包边。
她的视线锁在后台那幅登录曲线图上。
最开始那条线是平的,贴着底部的坐标轴趴着,像一条还没醒过来的蛇。
然后突然之间,它开始动了。
从零点那个位置往上蹿,角度几乎是垂直的,像被谁从底下猛地顶了一杆子,眨眼之间就离开了底部区域,蹭蹭蹭地往上爬,连个喘气的间隙都没有。
五千个激活码,在开放之前的预分发阶段就已经全部发放出去了。
其中优先批次给的是那二十个帮派创始人和他们各自拉进来的推荐名单,那些人都是最早一批被确认身份的测试用户。
方晴手里的名单上每一栏后面都标着一个绿色的小勾,那勾画得圆润利落,代表该账号已经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激活,没有漏掉任何一个。
“第一批登录的,两百四十人。”坐在监控前面的技术人员头也没回,报出了第一个数据。
那人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环境里听得清清楚楚。
方晴的目光从曲线图上挪开了一秒。
“都是哪些人?”
“大部分是帮派创始人,还有他们拉进来的第一批成员。
花果山的创始人在线了,他进来之后第一时间在地图上标了一个坐标,说要把帮派大厅建在那。”技术人员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梁永琪站在方晴身后,两只手环在胸前抱着,手指头交叉着搭在自己的胳膊肘上。
她的视线也落在那条还在往上爬的曲线上,没说话。
那条线在她的视野里一直往右上方延伸,像有人在拿一支极细的笔不停地画,画得又快又急。
办公室里就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和偶尔有人清嗓子的动静。
等了大约五分钟,那条曲线的斜率开始变缓了,原本几乎竖直的爬升慢慢弯下来,变成了一条弧度渐平的抛物线,最后停在了四千出头的峰值位置,开始在那条线附近微微抖动,再也上不去了。
有将近一千个激活码还没有登录,还躺在数据库里等人来认领。
但那四千多个已经在线的人散布在傲来国那片尚未完全填满的地图区域里,把新手出生点旁边的空地塞得水泄不通。
梁永琪收回了视线,从方晴身后走开,回到自己的工位前面坐下来。
她的工位上摆着一台测试用的机器,屏幕擦得挺干净。
她弯腰按下主机的开机键,等系统加载完,打开了测试客户端,登录了一个没有特殊标记的普通测试号——那种号和普通玩家的账号没有任何区别,进游戏之后不会显示任何管理权限,也不会在头顶顶个特殊称号,就是个泯然众人的小角色。
加载画面转了两圈,进度条走了三回,屏幕切换到了傲来国的新手出生点。
她的角色落在了一片青灰色的石板地上,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玩家头顶的Id,名字叠着名字,红的绿的蓝的,有加了帮派前缀的,有光秃秃一个单字的,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像是谁往地上泼了一把彩色的米粒。
有人在她的角色旁边走了一步,那一步迈出去之后大概走了三秒才落地——帧数在角色周围挤了上百人的情况下掉到了十帧上下,画面一卡一卡的,像翻页动画没翻利索。
她操作着角色在原地转了一圈,画面上那些名字跟着她的视角一起转,堆叠在一起,每一个都带着不同颜色的字体,乱糟糟地挤在屏幕里。
她没有动,就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隔了两排的工位上有人说了一句:“好磨叽啊。”是个测试组的新人,刚入职不久,戴着耳机,歪着脑袋对着屏幕上那场正在进行的回合制战斗——他的角色跟一只野生的蜘蛛怪你一下我一下地对打,他砍蜘蛛怪一刀,蜘蛛怪咬他一口,中间隔着大约三秒钟的读条,屏幕上方的读条走得很慢,一格一格地挪。
梁永琪听到了那句话,但没有转头,也没有接话。
她继续在傲来国里走了几圈,从出生点慢慢往外走,穿过人群最密集的区域,走到靠近传送阵的位置,又绕回来。
一路上她的角色时不时被别的玩家挡住去路,得绕一下才能过去。
她全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看着屏幕,偶尔按一下方向键,偶尔停下来看看对话框里刷出来的系统消息。
傍晚收工的时候,同事们开始收拾东西,椅子被推回桌底下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来。
她走之前看了一眼论坛。
新的帖子在最上面几屏里来回滚动,标题五花八门。
她看到“太慢了”出现在一个帖子的标题里,隔了两条又看到“等得好累”,再往下翻翻还有“回合制不适合我”之类的字眼。
她把那些帖子都看完了,主楼和回复都扫了一遍,然后把页面关掉,没有回复任何一个。
第三天下午,那条帖子被发了出来。
梁永琪注意到它的时候,帖子的回复数已经涨到了一百多条。
标题用了十四号字体,加粗,黑体——“我在大雁塔下站了一个小时,只是为了听一首bGm”。
她点进去,主楼的文字写得不长,大约七八百字,一段一段地码着,没有花哨的排版,也没有表情符号。
用了一种平实得近乎粗糙的语言,平铺直叙,像在跟人说话而不是在写文章。
帖子里写的是作者在内测第二天如何从傲来国出发,穿过一片没什么怪物的野外地图,中间迷了一回路,又绕回来,误打误撞走到大雁塔脚下。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走,就是顺着一条路一直走,路两边长着没什么用的草,也没有任务指示标,他就那么走啊走,走着走着就看到塔了。
“那时候是下午,游戏里的光线是那种偏暖的淡金色,塔的影子倒在地上,拉得很长。”帖子里这样写着,“我本来想进塔看看里面有什么,但走到门口的时候背景音乐换了一首,里面有笛子和古筝的声音,节奏很慢,慢到我站在那里就没往前走。
我靠着塔旁边的栏杆站了大概十五分钟,中间有几个人从我身边跑过去了,打怪升了好几级。
我没有动。
那个曲子放完一遍又重头放了一遍,我站在那里听了一小时。”
帖子中间还穿插了一两句他自己的想法,说他以前玩传奇的时候,从来不会在一个地方站那么久,传奇的节奏快,打了怪就捡东西,捡了东西就去下一个地图,一刻都闲不住。
但大话不一样,大话让他想慢下来。
写到最后他补了一句:“不是游戏慢了,是我慢了。
我把速度调成了自己的,游戏没逼我。”
梁永琪把帖子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第一遍读得快,手指滚着滚轮一路往下滑,把大致内容过了一遍。
读完之后她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没动,看着屏幕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重新把滚动条拉到最上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她把帖子打印了出来。
打印机在旁边嗡嗡地响了一阵,纸从出纸口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静电的卷曲,边角微微翘着。
她拎着纸的一角轻轻抖了抖,让纸页平整下来,然后对折了一下,折成能放进包里的大小,塞进了自己的挎包夹层里。
当晚她回到陈园的时候,把包放在玄关的台面上,换了拖鞋走上楼。
进了书房,她把那页纸从包里取出来,摊开在陈浩面前的桌面上。
台灯光从墨绿色的灯罩里倾泻下来,把纸面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桌边,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然后开始念那篇帖子。
她念得很慢。
第一段念完之后停了一下,清清嗓子,然后继续往下念。
念到“我靠着塔旁边的栏杆站了大约十五分钟”的时候,她的声音停了一下,喉咙里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卡了半拍,然后才接下去。
念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合上嘴,把纸页翻了一个面,让文字朝下扣在桌面上,手掌压着纸背。
“浩哥,看到有人懂我们做的东西,”她说。
声音比平时低,尾音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那种感觉比赚一千万还爽。”
陈浩从椅子里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书房的地势不是平的,他站的那块区域比她的位置高一级台阶,但两个人之间的高度差并不大。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念完文章之后微微泛红的耳尖,慢慢移到她还搭在纸页边缘的手指上。
她的手指头无意识地扣着纸页的一角,指尖来回摩挲着纸面,像是想在那张纸上摸出什么触感来。
“那是因为你把自己的灵魂放进了游戏里。”他说。
他的声音也不大,在书房那种安静的环境里显得很沉。
“别人碰到的不只是代码,是你的一部分。
他们站在大雁塔底下不想走的时候,他们碰到的不是那首曲子,是你放进那个位置的情绪。”
梁永琪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舌尖抵着上颚,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出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靠近了他。
手臂抬起来绕过他的腰侧,前额贴在他的锁骨下方。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的衣料里,鼻尖蹭着他衬衫第二颗纽扣下方的面料,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在他胸前变成了温热的雾,洇湿了一小片布料。
那一小块的颜色变深了,贴着皮肤的部分有一点潮。
她的手攥着他后背的衬衫,攥得不算紧,指节的力度刚好够让手指维持扣住的状态,大拇指的指甲嵌进手心一小截。
陈浩的手落在她的后背上,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没有拍,也没有上下抚,就是放着。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往背上渗,那种温热不激烈,绵长又稳定,像是要把某种安定的东西从那个点压进她的身体里。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在台灯的光域里,桌面上那页倒扣着的打印纸静静地躺在一旁,纸页的一角被梁永琪刚才攥得有一点皱。
书房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就那么埋在他胸口站了好一会儿,耳朵贴着他的胸腔,隐约能听到心跳的声音。
不快,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慢慢松开了攥着他后背的手,退开半步,低着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陈浩的手从她背上滑下来,垂回身侧,没有多问。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桌上那张纸重新翻过来捋平,折好塞回包里,然后走到沙发那边坐了下来,侧着身靠在沙发扶手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内测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论坛上出了一件比那篇bGm帖子更热闹的事。
一个帖子被顶到了最上面,标题用了喜庆的大红字体,还加了一串感叹号:“我们在大话里结婚了!”主楼里贴了两张截图。
第一张是在一个古色古香的建筑前面拍的,一男一女两个角色并肩站着,穿着游戏里当时最高等级的礼服套装——男的是一身红色的长衫,女的是一套绣着暗纹的霞帔,俩人面朝同一个方向,头顶的Id一个是“清风”一个是“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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