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面上不动声色，可她的目光一直追着那清月的身影，直到消失在宫门外。
贞嫔。
皇上连甄嬛难产这样天大的事都不顾了，生怕她吹了风、着了凉。
这份心尖上的宠爱，满后宫翻遍了，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皇后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紧闭的殿门，神色如常。
贞嫔再得宠，也不过是个无子无势的嫔位，翻不出什么大浪，真正让她夜不能寐的，还是殿里头那个正在生孩子的甄嬛。
殿内的痛呼声突然拔高，又骤然低了下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皇后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捻了捻。
但愿这一胎，终究不能平安顺遂。
夜色越来越深，宫人们进进出出，一盆盆热水端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那浓重的血腥气隔着几道门帘都能闻见。
甄嬛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咯咯作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又一阵剧痛袭来，甄嬛的身体弓成了虾米，稳婆急声喊着“使劲、使劲”，她拼尽全身的力气，像是把命都压了上去。
“哇——”
第一声啼哭，嘹亮得刺破长夜。
不等众人松一口气，稳婆便喊道：“娘娘使劲儿啊，还有一个！”
甄嬛的意识已经模糊了，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虚软无力，可那声“还有一个”逼得她又清醒了几分。
来不及多想，又一波宫缩排山倒海地涌来，她咬着牙，把那点残存的力气全部逼了出来。
“哇——”
第二声啼哭，比第一声更响亮，更清脆。
稳婆抱起孩子，手都在抖，声音尖得几乎破了音，“恭喜皇上！熹妃娘娘平安诞下了龙凤胎！”
殿外，所有人都愣了那么一瞬。
龙凤胎？那可是几百年难得一见的大祥瑞。
皇上大步走到殿门前，脸上的焦灼一扫而空，龙颜大悦，喜色溢于言表。
“好！好！”皇上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都在发颤，“朕今日喜得龙凤双生，乃是天降祥瑞！皇子赐名弘曕，公主....容后再议！”
众人齐声道贺，一时间永寿宫外贺声如潮。
皇上隔着屏风跟甄嬛说话，语气比这些日子任何时候都要温和，
“嬛嬛，你辛苦了....”
话还没说完，屏风那头传来甄嬛虚弱的声音，“皇上....”
皇上顿住。
“臣妾今日拼死诞下皇嗣..别无所求....”甄嬛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耗尽最后的气力，“只求皇上开恩..允槿汐 重回臣妾身侧伺候。”
皇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方才那股汹涌的喜悦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灭了大半。
“朕准了。”皇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传旨，让崔槿汐即刻回永寿宫。”
屏风那头，甄嬛似乎轻轻松了一口气，再没有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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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自打甄嬛生了龙凤胎，六宫上下谁不夸一句熹妃福气深厚？
龙凤呈祥，百年难遇，搁在哪个朝代都是要写进史书的大喜事。
皇上也确实高兴，隔三差五就往永寿宫跑，看一看刚出生的一对龙凤胎。
可钟粹宫，却是如今六宫最热闹的地方。
皇上几乎每日都来钟粹宫，不是陪着用膳便是翻牌子，几乎一日不落。
这日午后，天色灰蒙蒙的，皇后裹着一件石青色的狐裘，坐在暖阁中。
“剪秋啊，去把彤史拿来。”
剪秋应了一声，转身去取。
皇后接过去，慢慢地翻。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划过，逐行逐行地看，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钟粹宫，贞嫔。
皇后翻页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她的目光钉在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迹上，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认真。
十次留宿里，七八次都是钟粹宫的名字。
皇后慢慢合上彤史，手指搭在封皮上没有动。
剪秋瞧着皇后的脸色不太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试探，
“娘娘，贞嫔如今圣宠过盛，长此以往恐非好事。要不.....咱们想些法子，稍稍分一分皇上的注意力？”
“不必。”
皇后打断了她的思绪，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端起红枣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旁人得宠，本宫尚且忌惮。”皇后放下茶盏，“唯独贞嫔得宠，本宫倒是乐见其成。”
剪秋愣住了。
皇后看了她一眼，说道：“她家世显赫，容貌冠绝，有她牢牢占住皇上的目光，正好牵制熹妃，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冰冷的、几乎称得上得意的笑。
“她注定不能生养。”
从清月入宫第一天起，她就没打算让这个女人生下孩子。
那些掺在茶水里的东西，无色无味，温缓隐蔽，不会让人察觉，却能在日积月累中，悄无声息地毁掉一个女人生育的根本。
清月喝了这么多年，早该是绝孕之体。
她在皇上身边再怎么承宠，也不过是替别人做嫁衣，宠冠六宫又如何？没有子嗣，就永远没有根基，永远是一朵好看却结不了果的花。
所以皇后不急，她甚至巴不得清月多承些宠，多占些皇上的时间，让甄嬛没机会翻身。
“娘娘深谋远虑，奴婢愚钝。”
皇后笑了笑，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后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暖阁的门帘就被掀开了。
“娘娘！”江福海的声音发颤，连最基本的通传规矩都忘了，“方才钟粹宫来人传话...”
皇后睁开眼。
“贞嫔小主诊出喜脉，已有一月身孕！”
“哗啦——”
皇后手里的茶盏翻了。
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桌，沿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溅在她石青色的狐裘下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可她浑然不觉，整个人僵在椅子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江福海，像是没听懂他说的话。
剪秋的脸色也变了，慌忙上前收拾桌上的茶水。
暖阁里安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