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秋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
皇后没有说话。
她缓缓走到皇上方才落座的位置，抬手抚过桌上那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指尖摩挲着杯沿的纹路，忽然笑了。
“好，真是好啊。”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后的剪秋听得见。
“甄嬛、贞妃.....一个个的都是掐尖儿。”
如今自己让甄嬛全权负责贞妃安胎起居，看似是重用信任、托付重任，实则是把人架在火上烤。
往后贞妃的一切样样都要自永寿宫经手。
她只需暗中布下手段，悄然伤及贞妃腹中龙胎，一旦龙胎有损，所有罪责尽数落在甄嬛头上。
是甄嬛看护不力、照料不周、心怀妒意、蓄意加害宠妃龙胎。
届时人证物证俱在，百口莫辩。
皇上盛怒之下，废黜甄嬛，甄嬛这颗眼中钉便彻底拔除。
而清月呢？
痛失腹中孩儿，怀胎受损、气血大伤，日后能否再孕尚且难说。
盛宠再盛，终究缺了子嗣傍身，再无与自己较量的资本。
一箭双雕，两虎俱伤，正是自己愿意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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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这天，整个紫禁城都热闹非常。
内务府的小太监们忙得脚不沾地，端着各色器皿穿梭在各宫之间，脸上都带着年节才有的喜庆神色。
可这热闹底下，却也暗流涌动。
除夕大宴，本该是皇后坐镇统筹、总理全局的分内之事。
可临到跟前，景仁宫却传出话来，皇后娘娘风寒缠身，身子沉疴不适，实在精力不济，难以操持。
于是皇后便把这一重任交给了甄嬛。
甄嬛又何尝不知道皇后的险恶用心，这一招，她看得分明。
可她却推不了，也不能推辞。
从腊月二十八开始，甄嬛便亲自坐镇御膳房。
每一道菜从选料到出锅，每一盏茶从煎煮到奉送，她都亲眼过目。
膳房的管事太监被她盯得头皮发麻，大气都不敢出，手上的活计比平日精细了十倍不止。
可甄嬛心里清楚，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
皇后既然敢把这烫手山芋扔过来，就一定有后手。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这关把到最严，剩下的，便只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除夕夜，太和殿。
殿内灯火璀璨如白昼，数千盏宫灯将整座大殿映得金碧辉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宗室王公、诰命夫人、六宫妃嫔，按品级列坐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嚣，好一派盛世气象。
皇上高居御座之上，身侧坐着皇后。
清月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的锦缎宫装，衬得肌肤胜雪，乌发如墨。
腹部尚不明显，腰身依旧纤细窈窕，行走间裙裾轻摆，步步生莲。
两个月的身孕让她的气色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柔润，眼波流转之间，既有少女的清丽，又有少妇的风韵。
她一出现，殿内的目光便齐齐聚了过去。
不止因为她的美貌，更因为皇上在看到她的一瞬，眼底的光都变了。
“贞妃，你怀着身孕辛苦，不必拘礼。”
皇上语气里的宠溺毫不掩饰。
歌舞升平，酒过三巡。
宫人们鱼贯而入，端着精致的食盒在各宫妃嫔面前布菜。
到了清月面前，一个模样清秀的小太监躬身奉上一盅暖汤，又摆了几碟点心，样样精致，色香俱全。
清月垂眸扫了一眼。
汤是红枣枸杞乌鸡汤，温补养胎的上选，点心是桂花山药糕，入口软糯，都是孕妇可以吃的。
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可清月在拿起银勺的瞬间，动作微微一顿。
她的鼻尖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气味，淡到若不是她是狐仙，常人根本不可能察觉。
是红花的味道。
不，不止红花，还有麝香、益母草.....几味寒凉滑胎之物混在一起，被浓重的汤味和桂花香盖得严严实实。
若非刻意去辨，根本闻不出来。
清月握着银勺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抹极快的冷意。
皇后，终究是动手了。
除夕之夜，满堂宾客，皇上的眼皮子底下。
好大的胆子。
她抬眸，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端坐的皇后，皇后正侧头与身边的皇上说着什么，母仪天下，目光甚至没有往她这边看。
可清月知道，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此刻正用余光死死锁着自己。
清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清月抬眸，面上已经恢复了温顺从容的神色。
她拿起一块桂花山药糕，轻轻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眉眼间满是满足，仿佛真的在享受这难得的年节美味。
而后又端起暖汤，小口小口地饮了半碗。
御座另一侧，皇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见清月吃下了点心，喝下了汤，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指暗暗收紧，几乎要在掌心掐出血痕来，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狂喜。
只要那药入了口，贞妃这一胎就保不住了。
滑胎之物最是霸道，两个月的胎儿本就根基未稳，药性一旦发作，不出一个时辰便会腹痛流血，胎儿不保。
到时候，所有膳食出自永寿宫经手，甄嬛百口莫辩。
皇后垂下眼，嘴角的笑意温婉依旧，可若是有人凑近了看，便能发现那笑容里藏着一丝几乎压不住的阴狠。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不着痕迹地锁着清月。
只等药效发作。
太和殿里歌舞正酣，丝竹声、说笑声、杯盏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将整座大殿淹没在一片繁华的喧闹里。
没有人注意到，清月的脸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不过片刻，清月的身子轻轻一颤，紧接着，她的眉眼骤然蹙紧，纤细的腰身微微蜷缩，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小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