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黑夜在这里没有任何区别，永远是一片昏暗的死寂，偶尔有老鼠从墙角窜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反倒成了唯一的活物。
甄嬛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不过短短数日，昔日那个风华绝代、艳冠六宫的熹妃，已经被磋磨得不成人形了。
鬓发散乱如枯草，几日未曾梳洗，发丝打成了结，沾着灰尘和蛛网。
身上那件素白的中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和下摆蹭得脏污不堪。
她的面色惨白蜡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两颊几乎没了肉，颧骨高高凸起，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那双曾经清亮灵动、顾盼生辉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和荒芜。
眉姐姐走了，两个孩子被关在不知哪个角落，满门抄斩的大祸已经酿成，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可她还有一件事必须守住。
皇后审了她数次，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她始终一言不发，铁了心要把那个名字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
皇上连日来疑心郁结，心中翻来覆去地盘算着各种可能，他把所有可能与甄嬛有染的人筛了一遍又一遍，怀疑的人选换了又换，却始终抓不到半分确切的线索。
层层疑云缠绕心头，积压了数日的怒火、屈辱、被蒙蔽多年的怨怼，彻底压不住了。
旁人审不出，那他便亲自来审。
一道口谕传出，侍卫领命而去，将甄嬛带到了养心殿。
殿内烧着炭盆，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寒风凛冽恍如两个世界。
可这股暖意没有半分渗进甄嬛的身体里，她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只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气。
皇上端坐在椅子之上。
不过数日未见，他看着眼前这个匍匐在地的女人，几乎要认不出来了。
记忆里的甄嬛，是那个回宫时凤冠霞帔、容光焕发的熹妃，是那个在他面前浅笑嫣然、眸中含情的女子。
可眼前这个人，枯槁、憔悴、狼狈，像一朵被风霜打烂了的花，蔫蔫地败在那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眼底没有半分怜惜，只剩一片刺骨的冰冷。
殿中无人侍立，内监宫人尽数被屏退，偌大的养心殿里，只剩下这对曾经相拥而眠的帝妃，两两相对，只剩死寂的对峙。
沉默了许久，皇上终于开口。
“甄嬛，你老老实实招认一切，朕念你昔日侍奉，还有胧月的面子上，可给你甄氏全族留一具全尸。”
这是他最后的退让，最后的仁慈，也是最后的通牒。
甄嬛死寂的眼底微微一动。
她如何不知，事到如今，无论招与不招，甄氏满门抄斩的大祸都已经无法避免。
她愧对父母，愧对小妹玉娆，愧对甄氏列祖列宗，是她一己私情，连累了整个家族覆灭。
心底的愧疚与煎熬层层翻涌，像滚烫的岩浆在她胸腔里翻搅，几乎要压垮她最后一道防线。
可是她知道，她必死无疑，全族必死无疑，可允礼不能死。
她还活着一天，就要护他一天。
念头在电光石火间转了千百回，甄嬛死死咬牙，将那翻涌的愧悔和悲痛一寸一寸压了下去。
她垂着头，眼底的神情被散乱的发丝遮住，依旧缄口不语，半步也不肯松口。
漫长的僵持笼罩着整座养心殿。
皇上的耐心终于耗尽了，怒意层层攀升，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正要再度开口逼问，一直沉默垂首的甄嬛，却忽然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死寂了数日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怯懦，只剩下一种积攒了数年的、沉甸甸的悲凉和恨意。
“皇上要我认罪，要我守贞。”她的声音清冷却平静，像一潭死水下暗涌的激流，“可皇上何曾真心待过臣妾半分？”
皇上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发怒，她的话已经像刀子一样接连刺了过来。
“臣妾初入深宫，真心错付，以为得遇良人，倾尽所有赤诚相待。可皇上从头到尾，从未爱过我半分。”
“皇上爱的，从来只是臣妾眉眼之间，那几分酷似纯元皇后的影子。”
甄嬛的声音轻缓，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刃，精准地扎进皇上心头那道最隐秘、最不愿示人的伤疤。
“臣妾从头到尾，不过是皇上的一个替身、一个影子，皇上待我所有恩宠、所有偏爱，皆因纯元皇后。”
“既然皇上从未真心待我，从未将我视作独一无二的甄嬛，我又凭什么要为皇上守身如玉？凭什么要守一辈子空寂、守一辈子虚妄？”
甄嬛是在为自己鸣不平，亦是在彻底激怒皇上。
“放肆——！”
皇上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这番话像一把刀，狠狠捅进了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将那层他自欺欺人维护了多年的温情假象撕得粉碎。
尊严、脸面、帝王执念，被这个女人三言两语踏得稀碎。
极致的羞恼、震怒、狼狈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跨下台阶，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啪——！”
那力道凌厉而沉重，甄嬛本就孱弱的身子被打得踉跄着摔了出去，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嘴角渗出一缕血丝，散乱的头发飞起来又落下，遮住了她大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