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偏过头看向那个哭得满脸泪痕的惢心,轻声说道:
“你跟着我,往后冷宫岁月,唯有你我相依为命。”
惢心重重地叩下头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泣不成声,
“奴婢此生,绝不负主儿。”
安置好了一切,如懿缓缓抬起眼来,看向了李玉。
“李玉,我只求你.....替我通传一声。我想再见皇上一面,亲口与他道别,问他一句,当真从未信过我半分?”
这是她最后的执念,是她在这片彻底的崩塌里能攥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玉看着面前这个曾经温婉端方的娴妃娘娘,看她如今这副憔悴破败,心如死灰的模样,想起昔日延禧宫里她待他的温和善待,又想起阿箬那张不动声色却句句要人命的笑脸。
他心底涌上来一阵酸涩和不忍,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娴主儿真是折煞奴才了,奴才试着去求一求,能不能得见圣颜,奴才不敢保证,但奴才一定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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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折返养心殿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殿内的烛火燃得正旺,把满室照得通明,可皇上的脸色比外头的夜色还沉。
他跪在案前不远处,斟酌了许久,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把如懿求见的恳请原原本本地禀了上去。
皇上执笔的手骤然顿住了。
笔尖凝在纸面上,墨汁从毫尖渗出来,洇开一团小小的深色的晕,把才写了一半的字糊得辨不清原样。
他盯着那团洇开的墨痕看了许久,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和如懿的情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那是他年少时最鲜活的岁月里陪在身边的人。
纵然如今铁证如山,龙胎惨死皆指向她,纵然他心底满是对她的厌弃和恼怒,可听见那句“最后一面”的时候,胸腔深处某根早该断了弦的地方,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他搁下笔,闭了闭眼,沉默了很久。
殿内安静得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微嘶嘶声,李玉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催,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终于,皇上睁开眼,声音冷沉着,却到底松了口,
“让她来吧,朕便见她最后一面。”
如懿踏入养心殿的时候,殿内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人人皆以为,经此大难,身败名裂永锁冷宫的人,必然会是一身素衣荆钗,憔悴落魄满身颓然凄苦的模样。
可今日的如懿,与所有人预想的截然不同。
她褪去了连日来那身灰扑扑的素色旧衣,换了一身水杏色的锦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海棠纹样,配色明媚娇艳,像是春日枝头第一朵绽开的花。
发髻细细地梳整过,虽没有珠翠点缀,却干净利落,没有一丝乱发。
她一路走进来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步子不急不缓,竟看不出半分冷宫囚徒的狼狈。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端挺的身姿底下藏着怎样卑微的酸涩。
前些时日金玉妍和阿箬那句“老嬷嬷”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扎在她心底,怎么拔都拔不掉。
她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位份、尊荣、恩宠、清白,她只剩这一副躯壳了,她不想以枯槁落魄的模样走完最后这一程。
她想让皇上看见,她从来都不是什么死气沉沉的老嬷嬷,她也曾明媚温婉过,也曾芳华灼灼过。
她赌上最后一点体面穿上了这身许久不曾碰过的鲜亮衣裙,妄图以此挽回半分旧眼,半分怜惜,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也好。
可那份小心翼翼的卑微的执拗,落在皇上眼中,全然是另一副模样。
他抬眸望见她一身艳丽盛装踏入殿中的那一刻,原本残存的那点迟疑和恻隐,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了个干净。
他猛地拍案而起,龙颜震怒,声线凛冽刺骨,那两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出来,
“放肆!”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了。
如懿的脚步顿在殿中央,像是被人猛地钉在了原地。
皇上的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那身明艳的衣裙上,眼底翻涌着的全是失望鄙夷和压不住的暴怒,
“你亲手害死朕两位未出世的皇嗣,罪孽滔天百死难赎!如今被废庶人永禁冷宫,不知悔过不知悲戚,反倒穿得这般花枝招展鲜亮艳丽!你是觉得自己无辜受冤,朕委屈了你?还是你心怀怨怼,特意盛装前来挑衅朕!”
字字如刀,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一刀一刀剜着她心口仅存的那点血肉。
如懿浑身一颤,方才强撑了整路的所有倔强和体面,在这一瞬间被撕得粉碎。
她怔怔立在原地,那身费尽心思寻来的鲜亮衣裙衬得她脸色愈发惨白如纸,眼底积攒了多日的委屈冤屈绝望全部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酸涩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精心穿戴的体面,到头来只换来一句放肆。
皇上从案后大步走了下来,步步逼近,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站在她面前,隔了两步的距离,声音里带着一种彻底的无可挽回的决绝,
“如懿,你早就变了,从前的你纯粹洒脱,可如今你早已被妒念私心权欲腐蚀本心,阴私狭隘,狠毒偏执,连无辜孩儿都能痛下杀手,你早已不是朕认识的那个人了。”
如懿心口剧痛,像被人攥住了心脏狠狠地拧。
泪意翻涌上来,滚烫地堵在眼眶里,可她死死地咬着牙,不肯让它们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