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井口下来,蹲在石板上,用手铲沿着石板边缘的接缝剃了一圈,把石灰填缝料全部清理干净。
石板很平整,厚度大概十公分左右,用手铲敲上去声音很闷,是实心的。
我朝井口喊了一声:“撬棍。”
张黑子立马把撬棍递下来。
他们的撬棍是一根六棱钢钎,一头扁一头尖,原来应该是拆房子用的。
我把扁头插进石缝边缘的接缝,用力压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
张黑子又递下来一根撬棍,两根撬棍同时插进接缝两侧,我喊一二三,和张黑子同时发力。
石板边缘翘起来大概两公分,小山东趴在井口往下看,老邱把第三根撬棍插进翘起的缝隙里当支点,三个人同时用力,石板被翘起来一角,露出底下漆黑的空洞。
一股气流从石板下面涌上来。
气流很干燥,带着一股陈旧的木料味和淡淡的漆器味,没有腐臭,没有沼气。
我拿手电筒往石板下面照。
光线穿过洞口,打在一片空旷的空间里,能看到底下是砖砌的穹顶,内壁砖缝之间用白灰勾缝,工艺很讲究。
穹顶高度大概在两米左右,底部铺着一层细沙,沙面上能看到散落的木构件和几件陶器的轮廓。
正下方偏东的位置有一具石棺的轮廓,棺盖完好,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墓室完整,应该没有被盗过。”
石板撬开之后,穹顶上的洞口大概有六十公分,宽刚好够一个人下去。
我把手电筒含在嘴里,双手撑着洞口边缘,先把腿顺下去,然后松手落在墓室底部的细沙上。
沙子很软,踩上去脚脖子往下陷了半寸,鞋底和沙粒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落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拿手电筒把墓室四壁和穹顶扫了一遍,砖砌的穹顶没有裂缝,白灰勾缝完好,墓室没有塌方的迹象。
张黑子第二个下来,落地的时候闷哼了一声。
老邱跟在张黑子后面,小山东和老葛留在井口上面负责接应。
张黑子把尼龙绳在穹顶洞口旁边的石板边缘绕了两圈搭了个结实的双套结,用力拽了两下确认吃住了力,然后把绳头抛下来。
“老规矩。”
张黑子把绳子在腰上绕了一个圈打了个半结:“小山东,你盯着,绳子要是抖三下就是有情况,立马往上拉,要是看见沙子从洞口往下漏,别管我们喊什么,直接拉。”
“知道了。”
小山东趴在井口,手电筒的光从洞口垂直照下来,在墓室底部的细沙上透出一个圆形的光斑。
他把工兵铲放在手边,铲刃朝外,随时准备卡住洞口防止石板滑回去。
我站在墓室里,先把周围的环境看清楚。
墓室目测大概十五平方左右,穹顶最高处大概两米五。
四周都是用砖砌的,砖缝用白灰勾得很密实,墙面没有任何壁画或文字。
地面铺了一层细沙,厚度大概三公分,踩上去软绵绵的,沙面上有一些散落的木构件残片和几件灰陶罐。
陶罐的形制是典型的辽代风格,盘口,竖颈,鼓腹,平底,肩部有两圈弦纹,表面有一层很薄的银釉。
中东方向有个拱形开口,应该是墓道连接墓室的门洞,门洞两侧各立着一根八角形的石柱,石柱顶端有简单的卷刹。
石棺在墓室的东南角,正处在穹顶最高点的正下方。
石棺是砂岩质的,棺身很方正,棱角分明,表面凿刻得很平整。
棺盖是拱形的,扣在棺身上,没有用棺钉,而是用三道石灰回封缝。
棺盖四角各刻了一个很浅的莲花纹,线条粗糙,是辽代工匠的手艺。
棺底下垫了两根石条,把棺身抬离地面大概十公分
张黑子绕着石棺走了一圈,在棺盖上发现了一排刻字。
字是用凿子刻的,笔画粗而浅,被石灰填缝料糊住了一部分。
他拿手铲剔掉字上的石灰,露出完整的课文。
“契丹大字。”
张黑子用手电筒照着一排笔画复杂的契丹大字,眉头皱起来:“老葛没下来,这上面写的什么认不出来,辽墓石棺盖上刻契丹大字的,墓主至少是个节度使级别的。”
辽代墓葬中使用契丹大字刻铭是有严格等级规定的。
汉字铭文在辽墓中相对常见,但契丹大字铭文只出现在王族和高级贵族的墓葬中。
契丹大字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时期创制的官方文字,使用范围极窄,普通汉官和低级契丹贵族根本没有资格使用。
老邱把散落的木构件归拢到一边。
这些木构件是棺木上腐烂脱落的木架,有些榫卯接口还没完全断开。
他蹲在地上把木构件按形状分类,方的是横梁,扁的是铺板,上面有榫眼的是立柱。
这些残件显示棺床上曾有一个木制的帷帐,即以辽代贵族墓中常见的小帐结构。
“吴老板,开不开?”
张黑子站到石棺旁边,两只手已经按在棺盖上了。
“开。”
我把手电筒夹在腋下,走到石棺另一侧。
老邱把手电筒架在旁边的陶罐上打光,然后过来帮张黑子扶住棺盖。
棺盖的石灰封缝很脆,手铲剔进去轻轻一撬就崩开了。
封缝全部清理干净之后,棺盖只剩自重压在棺身上。
“慢点推,别让棺盖滑下去砸到棺里的东西。”
我和张黑子面对面站在石棺两侧,手掌托住棺盖底缘,膝盖微曲,腰背绷直,手指靠近棺盖和棺身的接缝里。
张黑子低声喊着号子,我俩同时发力往上抬。
棺盖没有预想的重,大概两百来斤,拱形结构本身就省料,砂岩的密度也比石灰岩低。
棺盖被抬起来大概二十公分,老邱迅速把两根木构件材料塞进缝隙里当垫块。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沙沙……
声音很轻,很均匀,像是有人光着脚在沙滩上走路。
每一步的间隔都差不多,大概一秒一步。
沙沙的声音从墓道方向传过来,经过门洞的拱形结构被放大了几分。
张黑子也听见了。
他的手还托在棺盖上,整个人僵住了。
老邱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保持着塞垫块的姿势没有收回来。
然后我们三个人的手电筒,同时转向墓道门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