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灰谷地的天穹裂开,大战一触即发。
鱼丸几乎是下意识地趴在三道山脊之外的洼地里,肉山躯壳蜷缩得如同一只受惊的巨龟。
他看不见那两尊存在的战斗全貌,但那股从骨灰谷地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冲击波已经说明了一切——暗灰色的气浪贴地横扫而过,所过之处山脊被削平了半截,岩层在巨力之下脆裂翻卷,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地表掀开一层又一层的皮。
第一波气浪经过鱼丸时,他肉山躯壳表面的暗褐色皮甲出现了第二波裂纹,缝隙从指甲盖大小蔓延到了手掌宽。他闷哼一声将四肢深深扎入地下以稳住身形,但紧接着第二波冲击紧随而至。
这一次挟裹着某种神力音波,尖锐到几乎超出了一切生灵听觉的极限,鱼丸只觉得整颗头颅里面像被人塞进了一窝蜂,嗡鸣声震得他神魂都在发颤!
等他勉强抬起头,望见远处的天际有银白色的十二光翼正在疯狂舞动。每一次翼翅拍击都有实质化的气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那些白色飘带所过之处虚空扭曲崩裂,露出后面漆黑的裂隙。
而与之对位的,是三千枚金色光球组成的星轨在急速收缩又膨胀,每一次膨胀都喷出成百上千道金色的光束,如同暴雨倾盆般砸向那十二翼的银白身影。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碰撞,爆炸的光芒让他们所处的这片荒原空间都仿佛处在末日之内,光线变得明灭不定。
山脊在不断坍塌,大地龟裂一片又一片,那些原本潜伏在荒野各处的普通葬神生灵早在第一波冲击到来的时候便化成飞灰,只有一些实力极为不错地成功仓皇逃窜,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第三波冲击来临时,一块巨大的碎岩砸在了鱼丸的后背上,暗褐色的皮甲终于从裂纹处塌陷了一块。他的肉山身躯缩了一圈,体型减少了将近三成。
不知道过多久,这场战斗的末日风暴吹了一轮又一轮,就在鱼丸挣扎着想往更远处爬的时候,远处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忽然归于平静。
他下意识回头看去。
十二道银白的光翼在同一瞬间齐根断裂。漫天水晶般的羽毛从半空洒落,在灰绿色的天光下如同一场华美而凄凉的流星雨。那道银白色的流线型身影从高空中垂直坠落,砸入骨灰谷地的正中央,腾起一阵冲天的灰色尘雾。
三千金色光球的星轨缓缓收缩、收敛、最终化为一道淡金色的光环悬浮在那道墨色黑影的背后。那道漆黑的人形轮廓从高空中飘落下来,从容淡定的姿态当中透露着无边的冷漠。它在银白身影坠落的深坑边缘站定,低头看了看坑底那具正在黯淡下去的躯体,然后缓缓伸出一只漆黑修长的手,穿透了银白躯体的胸腔,没入其中!
等手掌抽出来时,一串鲜血飘洒,它的手掌上正握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透明肉团。
那肉团内部有无数细密的纹路在流转交缠,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法则纹理在缓缓蠕动。
它散发着一种既不像生命、又不像死气的奇异波动,像是这片荒原的某些本源被硬生生从一具躯壳中抽了出来。
墨色黑影将那枚透明肉团举到面前,仿佛在端详什么与众不同的存在。
鱼丸趴在洼地里,透过坍塌了的山脊缝隙,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肉山身躯已经缩水到了最初的一半大小,此刻正一点一点地、极其小心地往后退。他不想被注意到。
这两尊葬神存在明显比现在的它强大太多太多,他只想先离开这地方。
然而就在他退出最后一步即将转身的刹那,他的余光扫过了深坑中那具垂死的银白身影。
十二翼碎裂的残翅散落在它周身,银白色的鳞甲上布满了焦灼的痕迹。它仰面躺在坑底,那团银色的光雾头部已经稀薄到了近乎透明的程度,隐约能看见两道弧线正缓缓睁开。
那是眼睛,一双浅淡的、琉璃色的眼眸,在光雾消散的最后关头瞥向了鱼丸的方向。
那一眼相接的瞬间,鱼丸瞳孔微缩,神魂一阵莫名悸动。
那个瞬间,一抹如梦似幻的七彩光芒在十二翼身影的眼眸上一闪而逝。
“小蝶妹妹!”鱼丸猛地一个激灵!
那具十二翼银白的躯壳里面住着的是余小蝶的神魂。
深坑边缘,墨色黑影正低头端详着掌中那枚透明肉团,似乎对坑底那具逐渐失去光泽的躯壳已不再有兴趣。它的手指微动,那枚透明肉团被它缓缓收拢入掌中,周身三千光球同时向内收束了一分。
鱼丸的肉山身躯在那一瞬间爆发出恐怖的气息。他粗短的四肢猛地撑地,整座肉山从洼地里拔身而起,暗褐色的皮甲上还挂着碎裂的裂纹,体量已经缩水到了最初的四成,但他的速度却快了数倍不止。他朝着深坑的方向狂奔而去,每一步都踩碎了脚下的岩层,腹部的裂隙巨口发出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嘶吼:
给老子滚开——!
墨色黑影在他冲入深坑的前一瞬微微侧过头来。那团漆黑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但鱼丸感觉到了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种注视如同万年寒潭的水面,没有情绪波动,却深不见底。
但意外的是,不知道为何它没有任何动作。
鱼丸的肉山身躯撞入深坑,粗短的巨臂一把捞起坑底那具银白色的、鳞甲焦裂的十二翼身躯,将它往自己宽厚的背上一甩。他扛着那道破碎的银白身影从深坑的另一侧掠起,粗重的喘息声伴随着骨甲碎裂的咔咔声,迅速朝着天边而去。
墨色黑影站在坑边,三千枚金色光球无声地悬浮在它身周,旋转的速率均匀如初,看着那道扛着银白残躯狂奔远去的暗褐色身影,没有追。它只是静静地站着,漆黑的人形轮廓在灰绿色的天光下如同一道镂空的剪影。
“既然都来了,他……也在这里吧。”
“你们的布局于我而言,不仅是充满了不确定性,需要的时间太久了,我觉得毫无用处。”
“只有杀了他,我才能斩断这世俗最后一丝联系,拿他祭道,合适。”
直到鱼丸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山脊的另一端,墨色黑影才缓缓迈出了第一步。步伐无声、不疾不徐,三千枚金色光球尾随其后,如同一支沉默的送葬仪仗,悄然跟上鱼丸留下的足迹。
荒原上,风重新开始流动。骨灰谷地中央的深坑中,十二翼银白身影碎裂的羽毛还在空中飘荡着,缓缓落在布满裂痕的地面上。墨色黑影走过的路面上,金色的光球闪耀,像是有人在这灰暗的世界里点亮着一盏又一盏灯。
而鱼丸扛着那道破碎的银白身影,正在拼命地跑。他的暗褐色皮甲上裂纹越来越多,体量还在持续缩水,腹部的裂隙巨口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血丝……
许久许久之后,鱼丸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
他只知道扛着那具藏有余小蝶神魂的银白残躯翻过了一片又一片山脊、穿过了一座腐朽的枯木林、直到肉山躯壳的暗褐色皮甲从裂纹处开始大块大块地剥落,体量缩水到了最初的两成不到,才终于在一处被废弃的巢穴前停了下来。
那巢穴嵌在一座陡峭的断崖底部,入口被碎石和枯骨半掩着,里面幽深昏暗。鱼丸用粗短的巨臂将洞口的碎石扒开,侧着身子硬挤了进去。
巢穴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大,勉强能容纳他那座缩水后的肉山身躯和余小蝶的十二翼残躯同时平躺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余小蝶的银白身躯放在巢穴最深处靠墙的位置,然后用自己的肉山身体堵住了洞口。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同时被抽干了,整座肉山瘫软在洞口,腹部的裂隙巨口无力地翕动着,呼出的气流浑浊而急促。
小蝶妹妹……?他顾不上自己满身的裂纹和剥落的皮甲,偏过头朝巢穴深处看,可惜内心世界声音,到了嘴里变成了低沉的兽吼。
余小蝶的十二翼躯壳静静地躺在那里。银白色的鳞甲大面积碎裂剥落,十二只水晶翼翅断了十只,只剩下两小截残根无力地耷拉在脊背两侧,那团银色的光雾头部已经稀薄得快要透明了。但那双浅淡的琉璃色眼眸依然睁着,眸光虽然微弱却依然清醒。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她的声音透过那具残破的躯壳传出来,轻得几乎要被洞外的风声压过。
鱼丸愣了一下,余小蝶能发出本来的声音,而不是兽吼。
我的天梦大道即使在葬神荒原里也能运转。它能影响规则,不依赖任何世界运转。而且就算这具躯壳彻底碎了,我的神魂又不会跟着消亡。
她缓了缓气息,补了一句:大不了离开试炼地,先你们一步回皇天宫罢了。
鱼丸的肉山身躯微微震了一下,脑海中闪过方才那一幕,墨色黑影伸手没入银白胸腔、从心脏处掏出一枚透明肉团、十二翼碎裂的羽毛漫天飘落。
他想说什么,可是却说不出话来。
余小蝶沉默了片刻。洞外灰绿色的天光从碎石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那具破碎的银白躯壳上,在那团稀薄的光雾中微微折射。
她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东西已经不算葬神生灵的范畴。她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楚,我在跟它交手的时候,天梦大道捕捉到了它神魂深处的一丝气息残留。那种气息的古老程度……超过了这片荒原本身。
鱼丸的瞳孔猛地一缩。
余小蝶继续道:那尊墨色身影,在这片荒原彻底荒芜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它不是被大阵困住的残魂,也不是后人寄生的躯壳,它是这片土地的原主之一。
洞内安静了片刻。鱼丸的肉山躯壳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纹中渗出了一丝冷汗般的汁液,原主……是什么意思?
古神王。余小蝶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