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上很安静。
秦枫站在桥头，低头看着深渊底部的阴影。
那个巨大的东西在缓缓蠕动，每一次蠕动都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像心跳，像呼吸，又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灰黑色的雾气从深处涌上来，在他脚下翻卷，像海面上的浪花。
混沌天尊站在他旁边，灰白色的长袍在雾气中微微飘动。
他的身影看起来有些虚幻，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东西。
“它在睡觉。”混沌天尊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混沌之种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只有在沉睡中，它才能积累足够的力量去冲破封印，但它睡得不深，一点点动静就能惊醒它。”
秦枫盯着那个阴影：“醒了会怎样？”
混沌天尊沉默了一下，道：“醒了就会吃东西，它什么都吃——混沌能量、规则之力、生命力、神魂，你能想到的一切，它都吃。”
阳烬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那它醒了，我们不是送菜吗？”
混沌天尊看了他一眼：“所以要趁它没醒的时候动手，等它醒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秦枫在石桥边坐下来，把腿悬在深渊上方。
灰黑色的雾气在他脚边翻涌，偶尔有几缕碰到他的靴子，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在腐蚀什么。
混沌天尊在他旁边坐下，动作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你的身体……”秦枫看着他。
混沌天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手指的边缘有些模糊，像是正在融化的蜡烛。
“撑不了多久了。”他坦然道，“混沌之种在消化我，一万两千年，它已经消化了我大半，再过不久，我就会彻底消失，变成它的一部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秦枫沉默了一会儿：“你后悔吗？”
混沌天尊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来这里。”
混沌天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深渊底部的阴影，看了很久。
“不后悔。”他最终说，“我后悔的是，没有早点来，如果我早来一万年，也许就不会有影主，不会有黑暗议会，不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但我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顿了顿，苦笑：“其实来不来的结果都一样，混沌之种在这里已经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它一直在长，一直在变强，我来了，不过是多了一个被它消化的人而已。”
阳烬忍不住说：“那我们来还有什么意义？”
混沌天尊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意义在于，你们有圣眼印记，我没有。”
“我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热血和自以为是的本事。”
“但你们不一样，秦枫有混沌之眼的本源之力，他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他看向秦枫：“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了这么多年才把你们叫进来吗？”
秦枫一愣：“不是你叫的，是苍澜域主传消息出来，说封印快撑不住了。”
混沌天尊摇摇头：“封印能撑住，苍澜那孩子太实在了，总觉得自己不行，其实他再撑个三五年没问题，是我让他传消息的。”
众人都愣住了。
混沌天尊继续道：“我需要你们来，因为我的时间不多了，再等下去，我就完全被消化了，到时候连给你们指路的人都没有。”
“所以我让苍澜传消息出去，让你们来。”
他看着秦枫，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对不起，我骗了你们。”
秦枫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苍澜域主那张疲惫的脸，想起他说“三个月”时眼中的凝重。
原来那不是封印的真实期限，而是混沌天尊给自己定的倒计时。
“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来？”他问，“你明明可以早点告诉我们这些。”
混沌天尊苦笑：“出来？我出不来，我的身体已经和混沌之种长在一起了，我能控制的，只有这点意识和这间屋子，出了这间屋子，我就是混沌之种的一部分，会和其他部分一样，本能地吞噬一切。”
他抬起手，把手伸向桥下的雾气。
指尖碰到雾气的瞬间，那些灰黑色的雾气猛地翻涌起来，像饥饿的野兽扑向猎物。
他的手指开始融化，变成灰黑色的液体，滴入深渊。
他缩回手，手指已经少了一截。
但很快，新的手指又长了出来，和原来的一模一样。
“看到了吗？”他道，“我既是它的一部分，又能自我修复，这是一种折磨，每次被它吞噬，我都会失去一部分记忆，然后又长回来，再被吞噬，再失去，一万两千年，我的记忆已经所剩无几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秦枫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
那不是释然，不是看透，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一个人被折磨了一万两千年，连痛苦都麻木了，只剩下疲惫。
阳烬的眼眶红了，他别过头去，不让人看到。
剑无尘面无表情，但握着无痕剑的手青筋暴起。
冰璃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焚海把双锤放在地上，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壶酒，猛灌了一口，然后把酒壶递给混沌天尊：“喝一口？”
混沌天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接过酒壶，喝了一小口，呛得咳嗽了几声：“好烈的酒。”
焚海咧嘴一笑：“烈阳军的火焰酒，一百年份的，赤燎尊者亲自酿的。”
混沌天尊把酒壶还给他，眼中闪过一丝怀念：“赤燎那小子的酒还是这么烈，当年他在混沌域学艺的时候，偷喝了我一坛酒，醉了三天天夜，醒来之后跪在我门口磕了三百个头，我问他磕头干什么，他说‘前辈，我错了，我不该偷您的酒’。”
“我说‘你错个屁，那酒是我故意放在那里的，就是想看看谁敢偷’。”
众人都笑了，连剑无尘都微微弯起了嘴角。
秦枫笑着笑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混沌天尊说这些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光，那是一个老人回忆往事时才会有的光。
温暖、明亮，但转瞬即逝。
“前辈。”他忽然说，“你还有多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