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枫出了矿行,沿着长街拐过两个弯,第二个要去的地方是执法堂。
这条街他走过太多回,闭着眼都认得路。
执法堂里常年透着一股墨味,何文吏四十来岁,眉眼寡淡,一身吏服洗得发白,还坐在那张冷硬的桌子后面。
册子翻到一半,手指按在纸页上,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
听见脚步声响,他眼皮才抬了一下。
“回来了。”
“碎星集的案子,查清楚了?”
秦枫走到桌前站定,把这一路记下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全摊在桌面上。
三支失踪商队最后停车的位置,地上留下的车辙印,泥里压出来的锁纹痕迹,山坑底下那座上古古殿,殿里堆成山的纹砖,还有拴苦力用的银链子,连崔九长什么样、是什么境界,他都一并说了。
“那些商队的人,全被崔九抓去挖遗迹了。”秦枫说,“矿行第三房的人专门给他供货,挖出来的纹砖偷偷运回银纹城卖掉。”
“被抓的人救出来多少?”
“四十七个。”
“死了几个?”
“六个,没撑住。”
何文吏手里的笔,在册子上顿了一下。
“崔九呢?”
“跑了。”秦枫道,他心里清楚,崔九那是七纹的修为,自己现在才四纹,想拦也拦不住。
“你居然成四纹了。”
“四纹也打不过七纹。”
何文吏抬起眼,盯着他看了好半天。这是他头一回在脸上露出无奈的样子。
“你倒是老实,一句大话都不说。”
“说大话没用。”秦枫说,“他往银纹大陆去了,就是要赶去参加万族纹道大会。”
“大会。”何文吏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手指又往后翻册子,“你知道万族纹道大会到底是什么来头吗?”
“只知道个大概。”
“三十年才办一次。”文吏说,“银荒三块大陆上,四十岁以下的年轻修士,全都往那儿凑。先打预选,预选过了才能进正赛,正赛前十名,就能拿到进上古源祖遗迹的资格。”
“那遗迹里到底藏着什么好东西?”
“谁也说不准。”何文吏说,“之前进去的人,出来以后修为涨一道、涨两道的都有,也有一批人进去以后,再没见出来。”
“进去能直接涨两道纹?”
“涨两道那是三十年前的事。”文吏把册子合上,“那一次银族出了个狠人,从遗迹出来一路冲到九纹,现在是银荒联盟的长老。”
“九纹。”秦枫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你现在才四纹。”何文吏说,“四纹去参加大会,就是给人垫底的。”
“垫底我也去。”
“为什么非要去凑这个热闹?”
“崔九会去。”秦枫说,“上古源祖遗迹里,还有我要找的剩下十张万兽纹图。”
何文吏没追问他找那东西干什么,直接从抽屉里摸出两样东西,推到他面前。
一样是刻着“参”字的黑色木牌,另一样是个沉甸甸的小布袋,袋口扎着绳,捏上去能感觉到里面砂粒的分量。
“黑木牌是报名引,拿着它直接去千纹城报名,没人敢拦你。”他说,“袋子里是八百粒赏银,碎星集失踪商队的案子五百粒,你把人全救出来,额外再加三百粒。”
“八百粒,刚好够我走一趟千纹城。”
“别谢我。”何文吏说,“这案子结了,你以后就不归我这一房管。”
“之前被抓的吴通,现在怎么样了?”
“早就拿下了。”文吏语气平淡,“你交上来的路线图,加上石川后来送过来的账册,证据全齐了。”
“人现在关在哪儿?”
“在地牢里。”何文吏说,“他五纹的修为,也关不了太久,判下来直接废纹,流放到碎星大陆挖矿。”
“废纹。”
“废纹比杀了他还狠。”文吏说,“银荒大陆上的人,全靠身上的纹立身,纹没了,连挑水都没人敢雇他,往后就是个废人。”
秦枫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黑木牌和那袋银砂仔细收进怀里,袋口又按了按。
“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
“石川之前跟我去碎星大陆,亲手砍了一头六纹骨纹兽。”秦枫道,他心里清楚,石川是四纹修为,敢冲敢打,守北门正合适。
“你想给他讨北门副尉的差事?”
“我不是来讨人情的。”秦枫说,“我是来告诉你,北门副尉的位置现在空着,他能补上。”
何文吏居然笑了,那笑意很浅,转眼就收了回去,可秦枫认识他这么久,头一回见他笑。
“北门副尉前天刚死了一个。”他说,“就让石川去补那个位置。”
“谢了。”
“你今天怎么总跟我道谢。”
“这回是真的谢。”
往百纹阁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秦枫走得很慢。胸口那道骨纹隐隐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往外顶,走一步顶一下。他抬手按在胸口,在心里跟自己说。
“忍着,再熬两个月。”
刚走到后巷口,墙角的阴影里猛地站起一个人。
那人胖得像个圆球,一身绸子衣服亮得晃眼,跟银荒本地的打扮对不上。
他手里还转着两枚银砂,指间转得飞快,砂粒蹭在一块儿,发出细碎的响。
“您就是秦修士吧?”
“你是谁?”
“我姓金。”胖子笑得露出一口黄牙,“道上的朋友都叫我金胖子。”
“找我干什么?”
“做点稳赚不赔的小生意。”金胖子把银砂收进掌心,“我是开赌局的,专门赌万族纹道大会上谁能走得远。”
“你找我,是想跟我赌一把?”
“我不跟你赌。”金胖子往前凑了一步,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我给你下注。”
“我才四纹,赔率高得吓人。”
“我知道。”金胖子说,“四纹修士进大会,赔率一赔四十,你要是能打进正赛,我直接押一万粒银砂在你身上。”
一万粒银砂,秦枫没应声,指尖捻着那枚黑木牌。
这条后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刚从碎星大陆回来,头一个找上门的,竟是个开赌局的胖子。
要说这金胖子,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他在百纹阁后巷站了半个时辰,把整套合作的规矩讲得清清楚楚。
他出本钱,秦枫出实力,秦枫打到哪一轮,他就按哪一轮的赔率当场结账。
真赢了钱,四六分账,秦枫拿六成,一分不拖欠。
“你为什么偏偏找我押注?”
“就因为你才四纹。”金胖子笑得坦然,“四纹的赔率,高得离谱。”
“赔率高,是所有人都觉得四纹根本赢不了。”
“对。”金胖子一点都不装,“我赌的就是所有人都觉得赢不了的这局里,能出你这么一个例外。”
“万一最后没出这个例外,我连预选第一场都输了呢?”
“那我就直接亏一万粒银砂。”他说,“一万粒对我来说,就是赌坊一晚上的流水,不心疼。”
“这点钱对你来说确实不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