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泉山庄的旗到了。
唐青竹带伤立于中军帐前,左臂的绷带换过一回,仍透着青乌的毒色。她没坐,只站着,看那面旧盟的旌旗卷着风插进土里。旗后跟来一辆青篷车,车帘掀处,下来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是清泉山庄的执事长老,名唤秦崖;车尾又跟着个佝偻老仆,低眉顺眼,替长老搬着盟书与礼匣——正是名录上那位随侍老仆,周慎。
东边尘起,流牧人残部的马队也到了。为首的是个独眼的壮年汉子,自报姓名桑乌,说金世程十年前屠了他全族三十六口,只他因在外牧马拣回一条命。他跳下马,把一柄卷刃的弯刀往地上一插:东焰门主,我不为盟,为仇。你打金世程,我的人,便是你前队的刀。
唐青竹微微颔首,毒伤牵动眉心,却没哼一声。她望向叶赫:前驱交你。中军我坐。清泉、流牧分居两翼——三日后,兵发京城。
叶赫领命。他目光扫过那辆青篷车,在周慎低垂的脸上停了一瞬。残卷上那个名字,又浮了上来。可此刻众目之下,他压住了疑,只暗自留了心。
唐青竹当即点将:流牧人熟野径,做前锋斥候;清泉山庄旗号旧,做疑兵,沿大路虚张声势;东焰门本部与飞鹰卫,走西谷暗道,为正兵。秦崖领命时,余光却往桑乌那边瞥了一眼——两家的旧怨,叶赫看在眼里。他低声对唐青竹道:这两翼,得防着他们各自为战。唐青竹了一声,指尖在舆图上敲了敲:所以中军压在后头,谁先乱,我先斩谁。她停了停,又瞥一眼那辆青篷车:清泉的人,也别全信。叶赫点头——他何尝信过,那低眉顺眼的老仆。
会盟那夜,三军人马歃血为誓。火堆旁,秦崖捧起盟书,声如洪钟:清泉山庄,自先老太君起,便与金氏有旧。然金世程悖逆,囚君弑臣,山庄不甘为虎作伥,今日立盟,共讨之!桑乌啐了一口,也割腕滴血入碗。叶赫接过碗,仰头饮尽——血腥气冲上喉头,他想起的却是甲木寺那碗凉透的素粥。
行军第二日,蹊跷便来了。
头一桩,是路线。唐青竹定的是走西谷暗道,避京畿大路。可入谷当夜,谷口竟伏着一队青影卫鹰的游骑,似早知他们会来。虽被前驱击退,却折了三名飞鹰卫。
第二桩,更狠。第三日清晨,后卫传来急报:辎重队的粮道,在后半夜被人点了。烧的不是一堆粮,是半个月的口粮——若非桑乌的流牧人惯走野径,另寻了一处窖粮,三军未到京城,便要先饿散。
叶赫勒马,盯着那份急报。报信的正是周慎,说是起夜时望见火光。可火起处离中军足有五里,夜里无月,一个随侍老仆,怎能在五里外辨出那是粮火、又赶在哨探之前回禀?
他把两次蹊跷拼在一处:谷口游骑,是有人提前递了暗道图;粮道被烧,是有人摸清了后卫的时辰。两桩都发生在盟军内部,外人插不进手。内鬼,不在别处。
他不动声色,借巡营之名,去看了周慎的鞋。
鞋底沾着一种红泥,只在京畿西巷的黏土层才有——残卷上,周慎眷属居皇城西巷。而粮道那一带,是黄沙土。一个守在中军、未离营的老仆,鞋底怎会沾上西巷的红泥?
叶赫把残卷摊在膝头,又想起慧觉那句话:簿可破,心难平。怕,才是锁。
当夜中军帐,他当着三方首领的面,点破了。
周慎,叶赫声音很平,你的娘,在皇城西巷,名在忠勋簿上,标着。
周慎端茶的手一颤,盏落地,碎成几片。
粮道的火,是你引的人。谷口的游骑,也是你递的路。叶赫把残卷推到他面前,你不是金世程的人。你是被你娘的命,拴住的人。
帐内死寂。秦崖脸色骤变,桑乌的弯刀已抵上周慎后心。唐青竹坐在主位,左臂搭在案上,眸色冷得像霜:
周慎瘫坐下,竟没求饶。他抬头,浑浊的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片空:老太君在时,山庄是干净的。老太君一走,金世程的人便找上了我娘。他说,周慎,你随盟出征,便替我瞧着点——若不听话,西巷那间屋,夜里就会多一口棺。我……我只是个老仆。我娘七十了,瘫在床上,离了我不行。
他咳了一声,嗓子像是被灰呛住:叶少主,你手里有簿的抄页,我知道。可正本在金世程手里,人也在他手里。你救得一个,救不得百个。你们破不了的……簿在他手,人就在他手……
桑乌的刀往前送了送。叶赫抬手,止住。
那你便替他,把我们也卖在这半路?叶赫问。
周慎不答。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我娘若在,宁可我死,也不愿我当这棋子。可她不在——她被锁着,我便也只能,被锁着。
叶赫沉默片刻,转身对唐青竹道:押下去,留活口。他娘的名字,在抄页上,救出来,便是人证。
唐青竹颔首。桑乌却啐道:这种软骨头,留着作甚?叶赫望向他:他泄的是密,可锁他的,是簿。今日杀他,明日簿还在,换一个,照样锁。要断的,是那本簿,不是这条命。
他转向唐青竹:娘,入京之后,我想改一道序。
先救人质,后攻殿。叶赫指尖点着残卷上那些坊里,簿的力,在字。人一出来,金世程手里那根绳,就松了。贺兰隼的鹰卫、半数京官,哪家没有至亲在簿上?人救出,他们自然不必再怕。那时再打金光殿,便是孤刃对孤刃,不必与千军硬碰。
唐青竹盯了他片刻,左臂的毒伤在烛下泛着青色,她却笑了: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叶赫一怔。很快变回过神来。
周慎被拖出去时,回头看了叶赫一眼。那一眼里,竟有了一点光——像是有人,头一回把他当人看,而不是当叛徒。
当夜,叶赫独自巡到营边。周慎蜷在囚笼里,隔着栅栏,忽然哑声说了一句:我娘……在京城……簿上有她名字……话音落,头一歪,竟是咬破了藏在齿间的毒囊——他早备着这一死,怕连累娘,也怕自己撑不住松口。
叶赫怔在原地。他蹲下,伸手替周慎合上那双还带着怕的眼睛。
那便先救人,他轻声道,再毁簿。
他起身,望向地平线。三军的火把连成一线,在夜色里像条游动的龙,正缓缓张口,吞向那座吃人的城。抄页上那些字,每一个都是一条命,也每一个都是一道关——进京之后,他要去的头一处,便是皇城西巷,去接周慎的娘,去夺金世程手里的那本正本。可金世程既以簿制天下,怎会不防着,有人拿着抄页,反过来,捅他最软的那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