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青竹按着金世程,没跟来。她只望了叶赫一眼,那眼里是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积压着的怒火,也有一丝罕见的软:去吧。该了的事,你亲自了。
叶赫点头,转身走向殿侧那扇偏门。门后关着的,是金世奕——十年前甲木寺钟楼里,他护过一程的墨云少侠。灰剑在鞘中微沉,像也知道,今日这一趟,见的是故人,但这帐上的事情也需要去算。几步路,他走得比一场仗还沉。
偏门没锁。
叶赫推门进去,一股陈香扑面。殿内没点灯,只窗缝漏进的天光,照见一个蜷在榻角的身影——金世奕,或者说,墨云少侠。
你不必装了。叶赫在门槛边站定,金世程已被制住,这殿里,没有他的耳朵。
金世奕这才抬眼。那眼里没有狠,只有一片被磨平的木然,像是早认了命。他衣袍仍是从前那身月白,却皱得不成样,发带松散,颧骨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指痕——像是被人从殿外拖进来时挣的。叶赫认得那指痕的力道,是金世程的人下手。
你不必装了。叶赫复述一遍,在门槛边站定,金世奕的嘴唇动了动,像想笑,又笑不出。他慢慢坐直,那姿态,倒让叶赫想起甲木寺钟楼里那个孩童的模样。
叶兄,他声音很轻,你可知,我为何回得来,又为何,站得出去?
我知道。叶赫走过去,把残卷摊在案上,你身边乳母的家人,伴读的族人,都在这簿上。金世程拿他们,拴着你。再加上二皇子三个字——他给你名分,给你座次,也给你一副你摘不掉的锁。你是被人拿最软的地方,按住了。
金世奕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笑了,笑里没有任何欣然之意,只剩冰冷的淡然。我比谁都清楚这忠勋簿。但是.......只能说成王败寇。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叶赫听出齿缝里的不服和不愿。叶赫想象得出先帝驾崩后不久,父亲被金世程拿下,押去太灵宫,而后一根针落下,话断人亡的惨烈景象。
叶赫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一本簿,拴了两代人的命。
他说遗下的宫人族籍,叶赫忽地想起残卷上金世奕名下注着的几行小字——原来这位二皇子,自小也是簿上的人。所谓天潢贵胄,锁链从未绕过他。
你若早说,叶赫道,我们不必走这一路。
我说了,能改变什么?在那时候的情况下,我认为我已经做出当时最正确的选择。金世奕摇头,何况,我现在也并不干净。
他忽然沉默,像是被什么噎住。叶赫等他。殿外远远传来蓝子晋断枪与弩箭相击的脆响,一下一下,像在替这间屋子,敲着倒计时。
先帝……并非善终。金世奕终于开口,嗓音发哑,寿宴上,大哥对父皇下了毒。
他顿住了。指尖掐进掌心,掐出月牙白的印。
叶赫没催。
可毒,没当场要了父皇的命。金世奕闭了眼,补刀的,是你父亲,叶情淮。
叶赫脑中轰的一声。
弑君。这两个字,他听了十年——金世程贴遍天下的布告上写着,说书人的惊堂木里讲着,父亲的名字和钉在一起钉了十年。他一直不信,一直以为那是金世程栽的脏。可如今,从金世奕嘴里,他头一回听见:那一刀,是真的。
喉头发紧,他哑声问:为什么?,其实他知道答案,为了破锁。
我不知道全部。金世奕摇头,可我知道一件事。那本簿,他翻到有一页被大哥亲手撕了。我只瞥见那一页的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姓叶。
所以你归朝后那几日...叶赫缓缓道。
金世奕没回答。他只是把脸偏过去,望着窗缝里漏进的光:叶兄,你比我想的,看得透。
叶兄,他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父亲的死....算了....
语言戛然而止。
殿外一声弩响特别近。叶赫的灰剑,在鞘中嗡了一声。
这句话,把叶赫钉在原地。父亲的死,根在金世程的毒与针;可父亲手上那一刀,也是真的。一笔血账,缠了两个家族,谁都洗不干净。
金世奕的声音很轻:叶兄,你父亲弑君,护住了他要在簿上护的人。可我父皇,终究死在他刀下。这笔账——是我金家欠叶家,还是叶家,欠我金家?
叶赫的灰剑,第一次,指向了他护过的人。可这剑尖颤着,怎么就,落向了那个甲木寺钟楼里,曾对他说若我死,你莫回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