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立起来的头一个月,没有庆典。
三司开府那日,唐青竹摄政,颁的第一道令是销私籍,第二道是减三成赋,第三道才是改元。她在金光殿理政,东焰门的火纹旗挂上了宫门,却有旨意:旗在,门主的剑不入殿——摄政以律,不以刀。
叶赫没有留在京城。
新朝给他的封赏拟了三回,爵位、食邑、兵权,一回比一回重,他一回比一回退得干脆。礼部尚书第三次捧着册子进宫,在唐青竹面前苦笑:门主,叶少主连侯位都辞了。开国首功,辞侯爵——本朝没有先例啊。
唐青竹头也没抬,批着奏折,簿上的忠勋,也没先例。他不要你们那本新册子,跟不要那本旧册子,是一回事。
尚书愣了半晌,捧着册子退了出去。再拟的时候,只写了六个字:东焰门叶赫,还乡。
他走那日,唐青竹亲自送到宫门外,替他理了理肩上那件洗旧的袍子,像很多年前在东焰门初见时那样。
往哪儿去?
回家。叶赫说,东焰门的旗,得有人看着。
京里不好么?她抬眼看他,你娘在这儿。
娘在宫里批折子,儿子在宫外闲住,天下人怎么看这门母子?叶赫笑了,再说,东焰门折损过半,飞鹰卫的心气还悬着。总得有个他们认的人,回去把旗重新立直了。
唐青竹看了他很久,伸手在他胸口那只合好的鹰上按了按。
去吧。她说,想娘了,就回来。这一回,不用飞鸽,不用密信——敲宫门就是。
叶赫翻身上马,行了一礼,没回头。他知道唐青竹还站在宫门下,知道她要等马蹄声走远了才转身。这个等了二十年的女人,如今连等,都等得从容了。
叶赫没有直接回东焰门。他绕了远路,绕去了东边山坳。
甲木寺的废墟还在。十年前那场大火烧塌了钟楼,烧穿了正殿,如今断墙间长满了野藤,藤叶把焦黑的梁木盖了半截,远远看去,倒像一座长出来的坟。德悟大师的舍利塔立在废墟后头,是新修的,塔身还很白。
塔前有个扫地的老僧,见了他,也不惊讶,只让开一步:施主是来看塔,还是来看钟?
山下村里人,前些日子从瓦砾里挖出一口钟,裂了缝的,挂起来了。老僧指了指山坳深处,扫地的活儿,老衲做了十年,就爱听那个声。哑是哑了些,可哑钟的声,沉。
叶赫在塔前站了很久,没有跪,也没有念。他只是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
两枚飞鹰铁牌。
一枚是父亲的——叶情淮旧部战死后,人送回的遗物,牌上鹰纹被血浸过,发黑。一枚是金世奕的——那不是真的铁牌,是叶赫用他掌中那枚私印磨的,磨去了字,重新錾了一只小小的鹰。两只鹰,一个朝东,一个朝西。
他在废墟前掘土,把两枚牌并排放进去,合上土,按平。
一枚,是替父亲旧部收的——那些至死没能等到锁链断的人。一枚,是替金世奕收的——一个到死才第一次自己选的人。两个被簿锁了一生的人,如今并排,躺在同一抔土里。
风吹过来,卷着藤叶的碎响。叶赫蹲在土前,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钟楼。
父亲叶情淮,被簿锁了一生,临死前只想说出口的,从来不是那块石头,是石头底下压着的东西——叶家三百年的夙志:不被谁拿至亲的命拴着,自己选自己要护的人。
这愿,父亲早早就埋进了他的名字里。
夙,是早。志,是愿。
金世奕,一生做了别人棋盘上的子,到死才头一回,自己选了一次——选得干干净净。
叶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远处,钟声响了。
从东边山坳更深处传来,隔着十里山道,一声,又一声,不急,也不停。他愣了一下——那口钟明明塌了十年,明明早该哑了。
后来他才知道,是山下村落里的百姓,自发在废墟里搭了一座小亭,把那口裂了缝的钟从瓦砾里挖出来,重新挂上。钟是裂的,声音哑的,传不远。可每逢初一,村里就有人去撞——不为礼佛,只为记得。
记得这世上,总还有人,知道自己当初想护的是什么。
叶赫立在废墟前,听了很久,直到钟声散进山风里。
下山的路上,他遇上个挎着竹篮的村妇,篮里摆着几炷香。两人错身时,村妇认出他腰间的剑,多看了一眼。
客官也是去撞钟的?
不。我就是路过,听了一会儿。
听一会儿也值。村妇笑了,那钟是给我们村撞的。前年闹山洪,是山上的道长敲的钟,全村人都跑出来了。后来寺里的师父没了,钟塌了,村里人心里空落落的。如今钟又响了——听见它响,就记得,山上还有人看着我们,山下也有人,记得他们。
她说完,朝山坳里去了。竹篮里的香,一炷也没散。
叶赫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父亲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如今有了一大半回音。
回到东焰门,已是半月之后。
他进谷那晚,飞鹰卫设了宴,酒过三巡,一个新收的半大孩子凑过来,眼睛亮得灼人:少主,他们都说,金光殿的玺是您一拳砸碎的,真的假的?
假的。叶赫给他倒了碗酒,砸了三下。石头很硬,手很疼。
那……簿呢?簿真的一烧,就再没人管咱们的爹娘了?
叶赫看着他。这孩子的爹,去年死在甲字营,簿上原本记着他娘的住处——如今那行字,跟着簿一起烧成了灰。
再没人管了。叶赫说,你们的娘,往后只归你们自己管。
孩子似懂非懂,抱着碗跑了。山谷里酒旗招展,篝火噼啪,飞鹰卫的呼喝声混着笑骂声,一直闹到后半夜。叶赫没喝多,独个儿上了崖顶。
崖下,谷中火光连成一片,像十年前那夜围山的火把——只是那回的火,是冲他们来的;这回的火,是他们自己的。
他站在崖边,山风灌满了袍子。
忽然,极远极远的东边,隐隐约约,又传来一声钟。
叶赫侧耳听。山道几十里,隔着两重大山,那声音本不该传到这儿——可它就是到了,哑哑的,一记,像有人用尽力气,把一口裂了的钟撞响,只为让几十里外的人知道:初一到了,还惦记着。
叶赫笑了。
他解下灰剑,横在崖石上,对着东边那声钟的余韵,抱了抱拳。
师父,爹——
听见没。
山下钟声,隐隐又响了一记。叶赫握紧剑柄,忽然想起德悟大师临别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钟哑了不要紧。只要还有人肯撞,它就一直响。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