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清楚地计算出来,按照现在的吞噬速度,最多再有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的圣魂就会被吞噬超过五成。
到那个时候,他就算侥幸活下来,也不再是魂虚子了——他会变成一个实力大损、记忆残缺、法则不全的残次品,再也无法恢复巅峰,再也没有希望窥探神人境界。
而更可怕的是,如果吞噬超过了某个临界点——也许是七成,也许是八成,也许是无命真魂天性中的某个他无法预知的阈值——那么吞噬的速度可能会骤然加快,他会在几息之内被彻底吞噬干净,连最后一点残渣都不剩。
他的圣魂在三成的位置摇摇欲坠,就像是一座被挖空了地基的大厦,表面上看起来还算完整,但随时都有可能轰然倒塌。
楚寒的吞噬还在继续。
他的灵魂已经比之前壮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如果说他原来的灵魂是一条溪流,那么现在他就是一条奔腾的大河。
那些被吞噬的圣魂碎片在他的灵魂体内融化、分解、重组,将他从一个普通修士的灵魂逐步改造为一个承载着万魔之王底蕴的怪物。
他的灵魂体表面开始浮现出一层幽暗的光泽,那是属于魂虚子的气息——但又不完全是。
因为这种气息在他的身上表现得更加内敛、更加深沉、更加纯粹,就像是一块粗铁被锻造成了精钢,虽然本质相同,但品质已经天差地别。
魂虚子知道自己快要没有时间了。
他收回了看向楚寒的目光,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柳如烟身上。
这个女人还在犹豫,还在纠结,还在用她那残破不堪的感知能力试图分辨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她的身体只剩下半个头颅了,她连最后的一点真灵都快维持不住了,但她还在犹豫。
魂虚子在心中破口大骂。
他在骂柳如烟,骂她死脑筋,骂她不知变通,骂她分不清轻重缓急,明知道自己快死了还要在这里较真。
他也在骂太阴宫,骂这个该死的门派上上下下全都是疯子——从几十万年前的太阴真人开始,到太阴真人之后的每一代掌门,再到下面这些徒子徒孙,全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疯子。
他们就像是一群扑火的飞蛾,明知道自己会死,还是一批一批地往上冲,从不后退,从不妥协,从不懂得什么叫作“权衡利弊”。
其他的仙门至少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还会考虑一下利弊得失,还会权衡一下自己的利益。
太阴宫的人不是这样,只要对面是个魔头,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哪怕实力悬殊,哪怕必死无疑,哪怕杀敌八百自损八千,他们也会义无反顾地往前冲,一边冲一边嘴里还喊着什么“斩妖除魔乃太阴宫弟子本分”之类的疯话。
这种疯子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你没有办法用任何正常的手段来对付他们。
威胁没用,因为不怕死。
利诱没用,因为不贪财。
欺骗也骗不了,因为那个该死的太阴映心体就像是一面照妖镜一样挂在他们身上。
你能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和他们硬碰硬——而硬碰硬的结果往往是两败俱伤,因为疯子从来不在乎自己会受多重的伤,他们只想拉着你一起死。
就比如现在,这个女人明明已经有九成九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了,但她就是不肯松口。
因为她觉得就算他说的是真的,帮了他等于放虎归山,等于放走一个已经成型的魔头。
在她那种非黑即白的脑子里,只要是个魔头就该死,不管这个魔头是否可以帮助阻止一个更大的威胁。
至于是不是有一个更恐怖的魔头会在她袖手旁观的情况下诞生,她也有自己的道理——楚寒毕竟还不是魔头,他只是有可能变成魔头,为了一个“有可能”去救一个“已经是”的魔头,这笔账在她看来划不来。
魂虚子感觉自己几百万年的涵养都要被这个女人耗尽了。
但他必须忍。
因为她是现在唯一能帮他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当然,他现在已经没有可以用来深吸气的肺了,但他还是做了一个深呼吸的灵魂动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柳如烟。”
他的声音在她的意识中响起,比刚才又虚弱了几分,虚弱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柳如烟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她现在只剩下半张脸了,右眼和右半边脸颊已经完全化作了光点,只剩下左眼和左半边嘴唇还能勉强维持着形态。
她的左眼依旧亮着,那只月白色的眼眸像是一颗即将熄灭的星辰,在最后的时间里散发着清冷的光芒。
“你担心我在骗你,担心你帮了我之后我会出尔反尔,继续作恶。
你觉得放走我等于放虎归山,与其放走一个已知的魔头,不如冒险赌一把,赌楚寒不会变成比我更可怕的东西。”
魂虚子的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必须在柳如烟彻底消散之前把话说完,“你这种想法我完全理解,换作是我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魔头说的话。
但我现在没有时间跟你慢慢证明我的诚意了,所以我直接告诉你我的底牌。”
柳如烟的左眼依旧没有任何波动,但那颗眼眸中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
她在听。
“我知道你们太阴宫有一门秘术。”
魂虚子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每个字都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他极其不愿提及却不得不提及的秘密。
“太阴神契。”
这四个字从他的灵魂震颤中传出的瞬间,柳如烟那只仅剩的眼睛骤然瞪大了。
她知道太阴神契。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太阴神契。
这是太阴宫最深层的秘密之一,是只有历代掌门和天下行走才有资格知晓的至高秘术。
这个秘密在太阴宫中保密到什么程度——连那些闭关千年的太上长老们都不知道,连执掌刑罚的戒律长老都不知道,甚至在太阴宫的藏经阁中都没有任何相关的文字记载。
它的传承方式不是写在纸上,不是刻在玉简中,不是存在禁制里,而是一代一代掌门亲口传给下一任掌门,一代一代天下行走亲耳从上一任天下行走那里听来。
口耳相传,不落文字,这是太阴宫为了确保这门秘术不会外泄所做的最后一道防线。
但现在,魂虚子亲口说出了这四个字。
柳如烟的第一个反应是不敢置信。
太阴神契的秘密在太阴宫中保守了几十万年,从来没有外人知道过。
那些觊觎太阴宫的魔头们,那些试图打入太阴宫内部的细作,那些翻遍了太阴宫典籍的敌人,没有任何人能够窥探到这个秘密。
而现在,一个魔头,太阴宫最大的敌人之一,竟然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四个字。
但紧接着,她的震惊又慢慢平息了。
因为她想到了魂虚子是什么人——他活了一百万年,经历过她太阴宫从建立到现在所有的历史,和太阴真人打了几万年的交道,追杀过太阴宫不知道多少任掌门。
他确实有可能通过某种手段知道了太阴神契的存在,也许是在某次战斗中从太阴宫某位掌门的口中撬出来的,也许是在某个被他毁灭的世界中找到的只言片语的记载,也许是通过某种她无法想象的方法探知了这个秘密。
不管他是怎么知道的,既然他知道太阴神契,就应该知道一旦对他使用了这门秘术,他就再也无法逃脱太阴宫的掌控了。
太阴神契不是普通的灵魂契约。
灵魂契约这种东西在修真界很常见,正道修士用它来约束宗门弟子,魔道修士用它来控制手下,甚至有一些商贾修士用它来保证交易的安全性。
但灵魂契约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可以被解除。
只要你付出足够大的代价,或者找到足够强大的存在帮你,或者修炼到足够高的境界,灵魂契约就能够被解除。
一个灵魂契约对魂虚子这种级别的存在来说根本没有任何约束力,他翻手之间就能将其撕碎。
但太阴神契不同。
它不是一份契约,而是一道嫁接在太阴星本源法则之上的灵魂禁制。
太阴星是诸天万界最古老、最神秘、最不可撼动的星辰。
它的存在超越了时间的界限,超越了空间的限制,超越了圣人甚至神人的理解范畴。
没有人知道太阴星是在什么时候诞生的,也没有人知道太阴星会在什么时候终结。
太阴星的法则和诸天万界的法则并行存在,互不统属,却又彼此渗透。
每一缕月光都是太阴星法则的投影,每一丝太阴之力都是太阴星本源的延伸。
太阴神契就是利用太阴星的本源法则来约束一个人的灵魂。
签订神契的双方,一方是受契者,也就是被约束的对象;另一方不是施契者,不是柳如烟,不是太阴宫的掌门,甚至不是太阴宫本身。
太阴神契的另一方,是太阴星。
用太阴星的法则来约束一个人的灵魂,这种约束的强度超出了任何修士的理解范畴。
除非受契者有能力摧毁太阴星本体,否则这道灵魂禁制就永远不可能被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