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光教室
第一章 转校生
九月,梧桐叶开始泛黄的时节,林墨转学到了城西的第七中学。
校门是八十年代建的,水泥门柱上“第七中学”四个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林墨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一个磨破了角的书包,低头跟在班主任身后。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走廊两侧的窗户里射出来,像细密的针。
“这就是新来的转校生?”
“听说从山区考来的……”
“看她的书包,好旧。”
窃窃私语顺着风飘进耳朵。林墨把头埋得更低。从西南小县城到这座省会城市,一千三百公里,三天两夜的绿皮火车。车窗外的风景从层叠的青山变成一望无际的平原,再到眼前这片水泥丛林。她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关节发白。
“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林墨同学,从今天起和大家一起学习。”班主任李老师的声音温和,“林墨,你坐到靠窗那个空位。”
林墨抬起头,看见了那个位置——倒数第二排,挨着窗。窗外是操场,更远处是城市的轮廓线。她快步走过去,尽量不让那双开了胶的帆布鞋发出太大的声响。
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女生,正低头在课桌下偷偷看小说。看见林墨,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把摊在两人中间的书本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我叫王悦。”她小声说。
“林墨。”
“你名字真好听。”
林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书包放进桌肚。桌板上有用小刀刻的痕迹,深深浅浅,写着“早”、“累”、“烦”,还有一个“恨”字被涂改液覆盖了,但依然能看出轮廓。她轻轻摸了摸那些字痕,像触摸某种疼痛的化石。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是语文课。走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周,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却很有神。她放下教案,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林墨身上。
“今天我们讲《师说》。”周老师翻开书,“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林墨翻开课本,找到那一页。书是旧的,封面上有前一个主人的名字——“陈晓”。书页边缘已经发黄卷曲,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做着笔记。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突然有些恍惚。在家乡那所只有三间教室的学校里,课本是几个年级共用的,传了不知道多少届,纸页薄得像蝉翼,一翻就可能碎掉。
“林墨同学。”
她猛地回神,发现全班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
“你来翻译一下第一段。”周老师说。
林墨站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书页。她能感觉到心跳在加速,血液涌上脸颊。教室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古代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老师,是用来传授道理、教授学业、解答疑惑的……”
“很好。”周老师点点头,示意她坐下,“字面翻译准确。但更重要的是理解其内涵——什么是道?什么是业?什么是惑?”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周老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道,是道理,是规律,是做人做事的准则。业,是知识,是技能,是生存于世的本领。惑,是困惑,是迷茫,是人生路上那些看不清的岔路口。”
她顿了顿,目光又一次投向林墨:“而老师,就是那个在岔路口举着火把的人。不一定能告诉你该往哪条路走,但至少能让你看清,每条路上都有些什么。”
林墨怔怔地望着讲台上的周老师。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恰好落在老师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那一刻,她想起了家乡的张老师——那个在村小教了三十年书,最后因为学校撤并不得不离开,临行前把所有的书都留给了学生的老人。
“林墨,你来说说,你的老师教过你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周老师忽然问道。
教室里响起一片窸窣声。林墨能感觉到同学们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漫不经心。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我以前的张老师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读书不是为了离开家乡,而是为了更好地回去。”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某个角落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
周老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评判,只有等待。
林墨鼓起勇气继续说:“他说,我们那儿穷,不是因为土地不长庄稼,是因为土地长不出想法。读书,就是要在心里种下想法的种子。等种子发芽了,开花了,家乡就不会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说完这些,她几乎是立刻坐下了,脸颊发烫。完了,她想,说这些干什么,他们肯定觉得又土又傻。
但周老师却笑了。那笑容很淡,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种下想法的种子——说得好。这也许就是‘传道’最朴素的诠释。”
下课铃响了。
同学们像出笼的鸟,呼啦啦涌出教室。林墨坐在位置上没动,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铁皮铅笔盒——那是张老师临走前送她的,上面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漆已经斑驳了。
“嘿,你刚才说得挺好的。”
林墨抬起头,是同桌王悦。她已经把小说收起来了,正托着腮看她。
“真的?”
“嗯。比背那些标准答案强多了。”王悦说,“周老师可少夸人。上次李超把《师说》全篇背下来了,她只说‘记性不错’。”
林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低头摆弄着铅笔盒。
“你是从哪儿转来的啊?”王悦问。
“云岭县。”
“那在哪儿?”
“西南,大山里。”
王悦的眼睛亮了:“大山里?是不是有瀑布,有猴子,有那种特别特别蓝的天?”
林墨想了想家乡灰扑扑的山和永远散不去的雾,还有那条因为开矿变成黄褐色的河,轻轻摇了摇头:“我们那儿……和电视里不太一样。”
“哦。”王悦显然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你们学校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让林墨陷入了沉默。她想起那三间土坯房,漏雨的屋顶,冬天要自己上山捡柴生火的炉子,还有那面每天早上都要对着升起的、褪了色的红旗。但她最终只是说:“很小,人很少。”
“那多好啊!”王悦夸张地叹了口气,“咱们学校三千多人,挤死了。你以前班上多少人?”
“七个。”
“七个?!”王悦瞪大了眼睛,“一个班?”
“嗯。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在一个教室上课。张老师给高年级讲课,低年级就做作业或者看书。高年级听完课,再帮低年级讲。”
王悦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好一会儿,她才喃喃道:“这不就是……复式教学吗?我在书上看到过,没想到还真有。”
“现在没有了。”林墨说,声音很轻,“学校撤了,张老师也走了。”
“为什么撤了?”
“人太少。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孩子也跟着走。最后只剩下我们七个。教育局说,不划算。”
王悦不说话了。她看着林墨,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再是刚才那种猎奇的好奇,而是别的什么。
上课铃又响了。这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老师,姓赵,说话语速很快,板书写得龙飞凤舞。林墨努力跟上他的节奏,但那些函数、方程、坐标系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在家乡,张老师也教数学,但更多是教他们怎么算账,怎么丈量土地,怎么计算收成。没有坐标系,没有函数图像,只有“今年种玉米划算还是种土豆划算”这样的问题。
“林墨,你上来做一下这道题。”
她又被点名了。硬着头皮走上讲台,接过粉笔。题目写在黑板上,是一道二次函数求最值的问题。她盯着那些符号看了足足半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教室里很安静,她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不会就下去,别耽误时间。”赵老师说,语气里有些不耐烦。
林墨的手在抖。粉笔在黑板上点了一个白点,然后停住了。她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先求导。”一个很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王悦。
林墨没听懂。在家乡的学校,他们还没学到导数。
“不会就下去吧。”赵老师又说了一遍。
她放下粉笔,低着头走回座位。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扇了一巴掌。她能感觉到有些同学在窃笑,有些在交头接耳。她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在桌面上。
“没事。”王悦小声说,“我刚转来时也这样。这儿的进度快。”
林墨没说话,只是盯着课本上那些陌生的符号。它们像一堵墙,把她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之外。而这个世界,她似乎永远也进不去。
接下来的几节课,她都在这种恍惚中度过。英语老师让她读课文,她带着浓重口音的发音引来一阵哄笑。历史老师问她某个朝代的起止时间,她答错了。物理课做实验,她连仪器都不会用。
午餐时间,同学们三三两两去了食堂。林墨没动。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铝饭盒,里面是早上在出租屋里蒸的米饭,上面铺着几片咸菜和一个煎蛋。蛋煎得有些老,边缘焦黑了。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看向窗外。操场上有男生在打篮球,奔跑,跳跃,汗水在阳光下闪光。更远处,是城市的楼群,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这个城市这么大,这么亮,却好像没有一寸地方属于她。
“你就吃这个?”
林墨抬起头,看见周老师站在课桌旁,手里端着教师食堂的餐盘。
“嗯。”她点点头。
周老师在她前面的位置坐下,把餐盘放在桌上。餐盘里有青椒肉丝、炒白菜和米饭,还冒着热气。她没动筷子,只是看着林墨:“还适应吗?”
林墨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最终,她选择沉默。
“我看了你的转学档案。”周老师慢慢地说,“你在原来的学校,成绩很好。”
“那是……因为人少。”林墨小声说。
“不是人少的原因。”周老师摇摇头,“是你用功。你的作文,我看了。写你家乡那条河,写得很动人。”
林墨有些惊讶。那些作文是她最私密的记忆,没想到会被这样仔细地阅读。
“你写道:‘河水的颜色变了,从清的变成黄的,再从黄的变成黑的。张老师说,这是因为山里的矿。矿挖完了,水不会变回来,就像人长大了,就回不到小时候。’”周老师复述着她作文里的句子,一字不差。
林墨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咸菜很咸,咸得发苦。
“读书不是为了离开家乡,而是为了更好地回去。”周老师重复着她上午说过的话,“这句话,我会记住的。也希望你能记住。”
“可是周老师,”林墨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我觉得我回不去了。我连这里的课都跟不上,我……我什么都不会。”
“谁说你什么都不会?”周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是林墨的作文本上撕下来的一页,“你会写这样的文字,会用‘河水的颜色’来写时间的流逝,会用‘矿挖完了,水不会变回来’来写成长的遗憾。这比会解一百道数学题更珍贵。”
林墨看着那张纸,上面是她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在那些数学符号、英语单词、物理公式的包围中,她几乎忘了自己还会写字,还能用文字表达些什么。
“每个孩子都是一颗种子。”周老师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林墨心上,“有的种子落在肥沃的土壤里,阳光充足,雨水丰沛,它很快就发芽、开花。有的种子落在石缝里,要很努力才能扎根,要等很久才能见到阳光。但你不能说,石缝里的种子就不是种子,它开出的花就不美。”
她顿了顿,看着林墨:“你是一颗落在石缝里的种子。但你已经冒芽了,林墨。你能从大山里走出来,坐在这里,这就已经是奇迹。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林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饭盒里,和米饭混在一起。她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哭吧,不丢人。”周老师说,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教书三十年,见过太多孩子哭。有考砸了哭的,有被欺负了哭的,有想家了哭的。但你是第一个,因为怀疑自己能不能成为想成为的人而哭的。”
她站起身,端起餐盘:“慢慢吃,下午的课好好听。听不懂没关系,来办公室问我。一遍不懂就问两遍,两遍不懂就问三遍。问到懂为止。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道。”
周老师走了。林墨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忽然注意到,在桌板那些刻痕中间,有一行很小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天会亮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三个字。不知是谁,在什么时候刻下的。也许是一个和她一样迷茫的学长或学姐,在某一个难熬的夜晚,留下的信念。
天会亮的。
她收拾好饭盒,放进书包。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教室,喧闹声再次充满这个空间。但这一次,林墨没有把头埋下去。她坐直身体,翻开数学课本,找到上午那道不会做的题。
“先求导。”她默念着王悦的话,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步骤。
窗外的阳光移动着,渐渐从桌角爬上她的手臂,暖洋洋的。操场上打篮球的男生还在奔跑,远处的楼群依然反射着光。这一切依然陌生,依然庞大,依然令人畏惧。
但此刻,她坐在光里。
而光,正在一寸一寸,照亮这个崭新的、坚硬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