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霞山横亘于白溪祖地西南,连绵数十里,焦石遍野,草木难生。
地脉深处,汹涌的燥热火煞在山岩间奔涌冲撞,发出一阵阵沉闷如沉雷的轰鸣。
此地因火脉暴烈难驯,往昔除却几名修习火法的族老偶尔驻足淬炼法力,大半岁月皆荒芜空置。
此刻,两道遁光划破长空,重重落在赤霞主峰绝壁前。
周行鸿手中折扇展开,轻轻摇动,微风抚过滚烫山风,带起衣袂翻飞。
其打量着眼前这方险峻恶地,侧首看向身旁的青袍青年,朗声问道:“毅衡,族中明秀灵峰不知凡几,你当真要选这处赤霞峰落脚?此地煞气过盛,地火虽旺,寻常子弟在此长留,经脉难免受燥气所侵。”
周毅衡负手立在断崖边缘,自上而下寸寸审视着崩裂岩缝。
“器者,受命于烈火,成型于造化。”
周毅衡抬手指向脚下涌动的火煞,语调笃定沉稳,“玄冶道的地火煞气比此处凶暴百十倍,求的便是借至烈之气去尽顽铁杂质,此峰下接九幽地煞浊流,上聚天干丙火之精,也正是立炉铸器的上上之选。”
“好气魄。”
周行鸿折扇啪地合拢,眼中满是赞许,“既然你看中此地,那叔祖便送你一份开山大礼。”
话音方落,其袍袖轻拂,一步踏入千丈长空。
体内沉浑博大的土德灵蕴轰然灌入浩瀚地脉,瞬间引得大地剧烈颤抖,万千泥浪在断崖两侧重重隆起,整座高逾千丈的赤霞赤峰竟被一股莫大伟力生生拔升三百余丈!
“开!”
周行鸿并指为刀,凌空斩下。
轰隆!
山体正中自顶贯底,被强行辟出一道宽逾百丈的深邃天井,直抵地底岩浆火海。
暴虐狂涌的地火煞气顺着天井怒卷而上,尚未冲出山巅,便被周行鸿挥手洒下的三十六面玄铜阵旗生生镇压,化作数条规整顺服的温热火脉,井然有序地分流至周遭山岭。
周毅衡目睹此景,心头顿时激荡。
其不再耽搁,袖袍鼓荡,自纳物乾坤袋中抛出数十套炼器基石,散布山林四方。
而在随后的半月光阴,赤霞峰上轰鸣不绝。
在族中修士的协助下,一座依山而建、巍峨肃穆的黑色道场拔地而起。
玄石砌筑的重檐叠阁连绵起伏,高耸冶炼殿宛如蹲伏凶兽,八尊引动地火的庞大铜鼎分列各方,山门高悬的匾额之上,由周莹悦亲笔题写的三个大字铁画银钩:玄工峰。
除此以外,在白溪山中,也因玄工峰而掀起一番动荡。
毕竟,器道非一人之功,欲兴一脉,必聚良材。
周毅衡怀揣族中法旨,自宗族各峰肆意挑选苗子。
凡十六岁以下、魂魄坚韧、引灵入体且对器道有半分悟性的少年,皆在其名册之上。
而仅仅只是几日,便让白溪山各脉管事、族老难以坐定。
厚德峰下的一座偏殿之内,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团团围坐,案几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当乱响。
“简直胡闹!”
一名身着锦缎云纹袍的枯瘦老者拍案而起,面色铁青,“毅衡族老才刚从太亘山回来多久,竟敢直接跑到我厚德峰的育英堂抢人!”
“承德那孩子今年十四岁,已然修至炼气四层,更对戊土有所悟,老夫都准备收他为关门弟子,传我一脉道法,结果就这样持着法旨,将人给扣走了!”
“何止是你那里!”
另一侧执掌青竹脉的中年修士揉着额角,苦笑叹息,“我那侄孙女雪绫,自幼心细如发,精于草木辨析,本是灵植峰定下的苗子,昨日也被玄工峰挑了去,说是对器纹有所悟,就这般挑法,岂不是把各峰最拔尖的一茬种子全给薅走了?”
“走,寻老祖说道去!”
枯瘦老者怒气冲冲,拂袖便要往外走,“玄工峰要立,我等支脉并不反对,可哪有这般断人香火的道理?任他挑选,我各峰往后还如何招揽传承?莫非炼器铸宝,比参悟大道长生还要金贵?!”
数名在族中辈分颇高的管事执事气势汹汹,驾起遁光,直奔赤霞玄工峰而去。
待他们按下云头,落在玄工峰的迎宾阔台之上,却见那尊沉重幽黑的大殿前,早已立着一道青袍身影。
周毅衡一身布袍,衣袖挽至小臂,面色平静,目光如磐石般迎向来势汹汹的诸位长辈。
“诸位族叔、族伯,不在各峰督导弟子修行,何故兴师动众齐聚我玄工峰?”
枯瘦老者周行烈一步上前,指着大殿内紧闭的偏厅,厉声喝道:“族老,你休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把周承德、周雪绫他们几个唤入峰内已有三日,连家门都不许他们回!今日必须把人交还各峰,族中苗子各有定数,由不得你一人胡来!”
“定数?”
周毅衡抬眼,眉峰聚起,神色不见丝毫退让,“敢问族伯,何为定数?是留在厚德峰按部就班学些残缺土法,蹉跎岁月,方为定数?还是在灵植峰除草浇水,终其一生困于化基门槛,方为定数?”
周行烈闻言,顿时气得胡须乱颤,但周毅衡是圣地归来的宗师,便是辈分略低,他也不敢太冒犯。
“这是尊祖千年前定下的规矩,岂能因一峰传承,而随意变改?!”
但其话未说完,那大殿门楣之上,一道悬浮的淡青玉令轰然亮起。
纯粹博大的乙木生机骤然降临,如山崩海啸,瞬间覆压整座山头。
周行烈等人身躯巨震,体内原本运转顺畅的法力在这道威压下陡然停滞,面色唰地转为灰败,险些当场跪伏在地。
那也正是周莹悦的乙木道令!
“族伯,诸位长辈,看清楚了。”
周毅衡神色转厉,缓声开口:“姑祖法旨明言:三代以下,凡我周氏子孙,工巧院有便宜调配之权,挑中了谁,各峰无条件放人;谁敢倚老卖老阻拦工巧院立规,便是断我周家万世之基,族规处置,绝不姑息!”
“我也是为家族传承,还望诸位叔伯长辈,莫再为难。”
声浪滚滚,字字诛心。
周行烈等人面皮剧烈抽搐,眼中惊怒交加,却再难吐出半个字眼。
周毅衡见众人气焰受挫,语调亦平复数分,抬手抱拳,行了个平辈之礼。
“诸位长辈,毅衡非是不敬尊长,但晚辈自太亘山归来,所背负是铸我周家传承。”
“承德心性坚韧,骨骼厚重,正是修行玄甲重盾的绝顶胚子;雪绫灵识细密,操控火候入微,天生便该参修器纹……”
“在诸位手中,他们或许能成寻常修士;但在玄工峰,有我亲自指点,族库资源倾斜,他们将来皆有望叩响玄丹大门!”
言至于此,周毅衡目光扫过众人面庞,字句掷地有声:
“断人道途,才是真正的大恶,诸位若定要将人带回,便请持姑祖法旨来换;若无旨意,今日谁敢踏入这山门半步,休怪毅衡无情!”
话音落下,大殿前一片肃杀。
几位族老脸色阴晴变幻,互相对视数眼,终究不敢去触碰那道威严的极境道令。
周行烈深吸一口郁气,狠狠一甩袍袖:“好,今日我认栽,但还望族老记着,人你带走了,若调教不出成器的弟子,我便去宗祠灵牌前告你误人子弟、虚耗族资!”
“不劳族伯挂心。”
周毅衡从容抱拳,“若无成效,毅衡甘受族刑!”
话音落下,几位族老不再多留,各自铁青着脸,驾起遁光愤愤离去。
而经此一役,白溪山上下也自是知晓,这位新归族的器道宗师性情,各峰各脉虽仍有微词,却再无一人敢在明面上阻挠。
……
白溪祖地正中,浩渺无际的白溪湖水波如镜,倒映着长空万里白云。
湖面正中,一座巍峨仙宫悬空而立,四方飞檐挂着青铜风铃,随风荡出清脆悠扬的道音,也正是周家高层聚首清修之地:明玄宫。
水汽氤氲,烟波浩渺。
在仙宫正北的高台凭栏前,并肩立着三道气度非凡的身影。
周莹悦一袭素青道袍,长发随意挽起,负手凭栏而立。
其神色宁静空灵,周身不见半分法力波动,可整座白溪湖中欢快游弋的灵鱼、以及岸边疯长的新柳,皆随着其悠长气机隐隐共鸣。
在其身侧,周行鸿手摇折扇,目光远眺着白溪群峰间若隐若现的各色遁光、以及沃野城郭中袅袅升起的人间烟火,脸庞上洋溢着畅快欣慰之色。
而在二人身后半步处,则恭谨立着一名面容俊朗、气质沉稳的青年修士。
其同样身着一领青色锦袍,眉宇间隐现树木生发之象,气息沉凝如渊,也正是周家乙木一道的玄丹真君:周方翰。
微风拂过湖面,荡开层层碎金涟漪。
周行鸿望着远方生机勃勃的宗族气象,喉间发出一阵由衷的爽朗大笑。
“哈哈,畅快!想当年我初入道途之时,祖地气象虽盛,却也终归有尽。”
其朗声说着,折扇指向四方灵峰。
“而如今,主峰耸峙,灵田万顷;上有天君坐镇九霄,外有雄关护持疆土;内有各峰弟子勤勉向道,玄工峰也在这两年间初显峥嵘,我周家如今当真是乘风破浪,昌盛恢宏啊!”
听着周行鸿的赞叹,周莹悦眸光微动,嘴角浮起浅淡笑意,却未曾接话,只是静静看着水天相接之处。
周行鸿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周莹悦,神色间多了几分思索,旋即说道:“姑祖,方才我观望各峰气象,见弟子们虽修行刻苦,但各峰自立门户,平日里切磋印证终究少了一些火候。”
“我听闻现世那些传承万载的古老大族、顶尖仙宗,每逢甲子或百岁,多会举办阖宗大比。”
“借演武之台,引得各峰天骄同台争锋,胜者赐予重宝功法,扬名立万;败者知耻后勇,磨砺心性。”
其眼中闪过精芒,正色提议道:“咱们周家历经一千八百载岁月演变,底蕴日深,支脉繁衍日盛,却从未真正举办过一回真正的全族大比。”
“依我看,不如趁着如今四境太平、玄工峰初成的当口,由族中牵头,办上一场全族大比。”
“一来,可敲打敲打那些平日里自视甚高、懈怠懒散的子弟,叫他们知晓人外有人,知晓我周家真正的底蕴究竟有多深厚;二来,也可借大比之机,将各峰藏着掖着的真正良才淘洗出来,集中族力好生栽培,姑祖以为如何?”
凭栏处,山风轻柔卷起周莹悦青丝,其也微微侧首,眼底泛起深邃波澜。
世家大族,往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如今家族虽声势如日中天,但底层子弟九成九都未曾经历过血火磨砺,莫说开疆拓土,便是同人搏杀都少之又少,难免会生出骄纵自满之心。
若是举办族中大比,让年轻一辈见见真章,确是防微杜渐的长远之策。
“此事可行。”
周莹悦声音清润平缓,语气听不出喜怒,“大族如古木,枝叶越盛,根茎越要往深处扎,有些枯枝败叶,借风雨修剪一番,并非坏事,总好过啃噬古木,徒为祸害。”
周行鸿闻言大喜,抱拳道:“既然如此,那我稍后便去拟个章程,各峰规制、奖励位阶、乃至大比选址,定安排得周全稳妥。”
周莹悦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转开,落在了始终垂手侍立在后的周方翰身上。
“方翰。”
周方翰神色肃穆,上前一步,躬身应道:“晚辈在。”
“紫极镇泽藤……如今情势如何了?”
周莹悦轻声开口,语调中多了一分旁人难以察觉的关切。
早年间,这株伴随周家自微末中崛起的通天灵植,一直是由她亲自以本命乙木灵蕴悉心照料滋养,盈壮底蕴。
但近几十年来,随着其自身寿数走向暮年,生机日渐衰败,周莹悦已然难以长久承担这般繁重损耗。
为了不使灵植受损,其只得将照料灵藤的重任,逐步移交给了这位年轻沉稳的同道后辈。
而她自己,则长居在乙木宫之中,静心梳理毕生所悟的乙木法理,将其化作一部部道卷手札,尽数融入族库底蕴之中,好为后人铺路。
听到姑祖问询,周方翰不敢有丝毫怠慢,字字清晰地禀报。
“回禀姑祖,灵藤底蕴浑厚无匹,近年吞吐洞天地脉灵机,生长愈发繁茂,前些日子更彻底稳固在三阶上品层次。”
“不仅如此……”
周方翰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压低声音道,“借着姑祖当年留下的秘法蕴养,宝藤如今已可凝结七十四命果,而不影响根基分毫。”
周莹悦闻言,神情不见太多波澜,只是轻轻颔首。
“你做得很好。”
其回首望向眼前青年,语调温和,“乙木一道,重在生生不息,重在润物无声,灵藤通灵,更关乎家族底蕴,你可要好生看护,往后……周家的路,需得你们这些后辈一步一步走下去。”
周方翰神情一肃,隐隐听出了姑祖话语中的托付之意,心头泛起几分沉重,恭声答道:“晚辈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姑祖所托。”
话音落下,高台上再次恢复了安宁。
周行鸿见周莹悦神色沉静,便同周方翰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后悄然躬身告退,去张罗那关乎全族的大比章程。
仙宫广阔,唯余周莹悦一人伫立凭栏。
长风浩荡,自湖面席卷而来,拂乱女子青丝。
周莹悦抬起头,那双历经了数百年沧桑变迁的眼眸,缓缓投向那高远广袤、不见边际的蔚蓝青穹。
天光普照,群山生辉。
但在其体内,那游走道躯百骸的生机,也正在不可逆转地日渐微弱,即便乙木滋壮,也依旧愈发腐朽死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