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老先生看着他的眼神，那是做了一辈子学问的老学者遇到解题希望时特有的热切。他点头：拿去吧。四十三年我都等了，不差这几天。但你得答应我，研究出什么了，第一个告诉我。
一定。
李青把玉牌贴身收好，和贺老先生告别后走出人文学院大楼。夜风扑面，冷得刺骨，但他手心烫得像攥着一团火。
他站在路灯下摸出手机，犹豫了几秒，拨通了程远山的电话。
喂？李青？这么晚了，是学校那边有什么事？程远山的声音带着关切。
程叔叔，我想拜托您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山西那边，有没有一个叫……他回忆残卷铭文里的地名信息，沉渊的地方？或者音近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沉渊……我帮你在地名数据库里搜一下……有了，山西晋东南，一个叫沈家洼的老村，旁边有个地名叫沉渊沟，当地人都叫渊沟。怎么了？
李青闭上眼睛。沈家洼，沉渊沟。沈沧海的。
程叔叔，他睁开眼睛，声音平静但笃定，寒假我可能要回一趟山西。有点事。
什么事？
挖点东西。
挂断电话后，李青把玉牌从口袋里摸出来，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墨绿的玉面在灯光下泛起一层极淡的幽光，像沉睡的眼睛在缓缓睁开。
他想起沈渡那句话：师祖说，所有的准备，都留给那个不该来却来了的人。
原来如此。沈沧海布下的后手，跨过两界封印，种在了他的故乡——这片真实世界的土地上。那个老人不仅赌上了一生来封界，还在封界之前把一条埋在了。
师祖，李青低声对着玉牌说，您算得真远。
玉牌没有回应，只是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
李青把玉牌重新收好，拉上校服拉链，大步往宿舍走去。路灯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头顶是北京冬夜清冽的星空，有一颗流星正悄无声息地划过天际。
宿舍里王元朗正趴在桌上写作业，看见李青推门进来就喊：你回来得正好！陈景初刚才算了道题把自己算自闭了，你快来救救他！
陈景初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量子场论》，眉头拧成麻花，听到李青的名字头也不抬：不是自闭，是卡住了。
那就是卡自闭了。王元朗振振有词。
李青笑了一声，走过去看陈景初指的那页。指尖划过纸面时，那股波动又轻轻漾了一下——这本书页上残留着前任读者深深浅浅的思维印记，其中有一段标注的笔迹，在李青感知里呈现出一段非常锋利的银灰色波动。那个标注者大概是个很厉害的人。
你卡在哪？
这个路径积分公式的化简，我推了三遍得不出下一行的结果。
李青低头看了一分钟，然后拿过陈景初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三行替换：你把这里用傅里叶变换换一下形式，再代入边界条件，你看这样……
陈景初看着那几行字愣了三秒，然后猛地一拍桌子：对！我怎么没想到！他抓起笔埋头就推，推了半页纸后长出一口气，抬头看向李青的目光里有种罕见的、类似于敬意的神色。
王元朗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你俩真的，一个赛一个变态。一个能算出题来，一个能看出题来。我以后跟你们混，将来毕业简历就写协助两位大神完成学业
你那是协助吗？顾川从床上探出头，提供了精神支持
精神支持不是支持啊！
四个人的笑闹声在宿舍里回荡，李青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左手插在口袋里，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玉牌温润的边缘。
窗外清华园的夜色沉静如海，而他知道，在他看不见的、物理定律之外的某个里，有一扇古老的封印门正在等他。沈沧海埋下的就在那片叫沉渊沟的土地下，等着一个叫李青的域外真魂去挖开。
这个寒假，注定不平静。
寒假第三天，李青坐上太原方向的高铁。
窗外华北平原的风景飞速后退，灰黄的土地上覆着一层薄薄残雪。他靠窗坐着，书包里装着那枚玉牌、两本笔记本、以及贺修远老先生复印给他的整卷《河洛异闻录》拓片。手机屏幕上，程远山发来的定位地图他看了不下二十遍——晋东南，长平市下辖一个叫沈家洼的村子，村东北五里处一条干涸的沟谷，当地人叫。
乘客您好，前方到站——太原南站。
李青收拾好东西起身。出站口程远山已经等在那儿了，穿着件黑色羽绒服，身边还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皮肤黝黑，身材壮实，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外跑的人。
李青！程远山挥手，笑容热切，路上顺利吧？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张国庆张队长，省地质勘探队的，我请来帮忙的。
张国庆伸手和李青握了一下，力道很足：程哥跟我说了，你对那片地感兴趣。我正好去年在那附近做过地质采样，地形熟。
张队长好，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张国庆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程哥说你是清华的大学生，学物理的？那正好，我们队里缺懂那些东西的人。走吧，先上车，路上说。
程远山开了一辆黑色SUV，三人从太原南下，一路穿过蜿蜒的盘山公路，越走越偏。两侧山峦起伏，植被稀疏，偶有零星的村庄嵌在山坳里，红砖青瓦，炊烟袅袅。
张国庆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李青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小李，我多嘴问一句啊——你为啥对渊沟感兴趣？那地方荒了几十年了，除了放羊的没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