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广志走后,秦文把那册《春秋经传》重新用软棉纸盖好,放进了樟木匣子。
整个过程慢而稳。
等到收好,将匣子递到曹子建跟前的时候,秦文开口道:“小建,回头我给你写个单子,无酸囊匣、恒湿柜,别晒,别老翻。”
“樟木匣短途可以,长期存,未必是好事。”
虽然说,收入储物戒指是最好的储存环境,但对于秦文的叮嘱,曹子建还是一一应了下来。
“师父,如果有看到另外卷的南宋浙刻初印本《春秋经传》,劳您费心留意一下。”
“想收集全套?”秦文笑问道。
“能集齐,那肯定最好。”曹子建答道:“不过我也清楚,难度很大。”
“毕竟‘宋本’已是皇冠,“浙刻”更是皇冠上的明珠,收集全套南宋浙刻初印本《春秋经传》,对于绝大多数藏家而言,从起点上就是一个只能无限接近、却无法真正抵达的目标。”
“因为他需要的不仅是眼力和财力,更需要近乎奇迹的机缘,而机缘,恰恰是古玩行里最无法定价的东西。”
“小建,你有这份觉悟老师很欣慰。”秦文笑着点头道:“不过事在人为,老师会帮你留意的。”
“谢师傅了。”
而后两人开始唠起了家常。
“小建,你爸身体怎么样?”
“挺好。”
“你妈呢?”
“也好,就是嫌我走得早。”曹子建笑道,“今儿出门前还念叨,说元宵都没过。”
“天下父母都一样。”秦文接口道。
又聊了一阵,曹子建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秦文知道曹子建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可能一直在这陪着自己这个糟老头子,能来看自己,他就很高兴了,所以也没多留。
出了西溪悦庄,曹子建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曹蒹葭拨去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曹蒹葭那边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车上。
“姑,我已经看完师父了,准备晚上的飞机回秦省。”曹子建开口道。
“来都来了,别急着走。”曹蒹葭开口道:“晚上姑带你去个茶局。”
“茶局??”曹子建疑惑道。
“对,都是姑在行内的朋友,而你开古玩店,多认识几个藏家没坏处。”曹蒹葭解释道。
曹子建本来想说秦省那边还有事,但转念一想,日化用品那边货已经备好,晚一天去拉也没大碍。
再说,曹蒹葭这种级别的藏家,她介绍的人,消费能力不会低。
想到这的曹子建应道:“好,在哪?”
“微信发你定位,晚上六点,吴山脚下,河坊街旁边一条巷子,私人藏馆,没招牌,门口有棵老樟树。别迟到。”曹蒹葭开口道。
“好。”
挂了电话,曹子建把回秦省的机票退了,重新订了明早的。
五点四十,曹子建打车到了吴山脚下。
河坊街,杭城唯一一条在原址上、以真实历史建筑为基底留存下来的老街
河坊街的繁华,根植于南宋。
南宋定都临安后,这里地处皇城北面,是“前朝后市”格局中的“后市”,酒楼茶肆鳞次栉比,买卖昼夜不绝,是当时最核心的商业中心。
明清至民国,这一带依然是杭城商业繁华地带。
许多百年老店,都集中于此。
曹子建没有在河坊街上闲逛,而是根据手机上的定位,朝着目的地而去。
进入一条两旁是白墙黑瓦的老宅巷子后,曹子建就看到了一棵老樟树。
樟树巨大,光是树冠就遮了大半个院子。
树后是一扇黑漆木门,门边没有招牌,只挂了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私宅”二字。
此刻,黑漆木门关得严实。
曹子建左右看了看,没发现曹蒹葭的身影,而后又核对了一遍手机定位,确认没走错,这才拨打起曹蒹葭的电话。
电话在响了两声后就被接通。
“姑,我到了你发的定位了,你呢?”曹子建开口道。
“我已经在里头了。”曹蒹葭开口道:“你在门口等下,我让人出去接你。”
随着电话挂断没多久,黑漆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一个三十来岁,着一袭黑色西装的男子探出身,打量了曹子建一眼后,问道:“可是曹子建先生?”
“是我。”曹子建点头。
“曹女士在里面,请跟我来。”
曹子建跟着对方穿过前院。
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墙角一口石缸,缸里养着几条红白锦鲤。
茶室在二进,竹帘半卷,里面灯色暖黄。
曹子建一进去,就闻见一股龙井混着沉香的气味。
茶案是整块老榆木,四周散坐着五个人,曹蒹葭坐在靠窗一侧,见曹子建进来,抬手招了招:“来,子建,这边。”
曹子建这就朝着曹蒹葭走去。
没等曹子建真的来到自己边上,曹蒹葭就已经起身,朝着在场的另外四人介绍道:“各位,这是我侄儿,曹子建,这次刚好也在杭城,我就喊他过来认识一下大家伙。”
“毕竟将来有个生意往来也说不准。”
说完,她才侧头对曹子建道:“子建,这几位都是姑在杭城的老朋友。”
说着,曹蒹葭指了指在场最年长,也是坐在主位的一老者,继续道。
“这位是沈鹤年沈老,鹤庐主人,江南地面上玩文房清供的头一把。”
着一件灰白中式长衫,头发花白却梳得整齐的沈鹤年冲曹子建微微颔首。
“这位是周砚秋周老,杭城老家具圈里的前辈,黄花梨、紫檀器过手无数。”
周砚秋看着六十出头,戴一副老式圆框眼镜,镜片厚,眼神却亮,正打量着曹子建。
“吴觉民吴先生,做漆器的,老山漆、犀皮漆,堪称一绝。”
吴觉民五十来岁的样子,体态微胖,闻言只“嗯”了一声,目光在曹子建脸上扫过,没多停留。
“这位是顾清如顾女士,西泠拍卖行古典家具部负责人。”
顾清如四十来岁,也是在场唯二的女性,着一袭素色旗袍,气质清冷。
等到曹蒹葭介绍完毕,众人看在他的 面子上,纷纷客气了几句。
“嗯,年轻有为。”
“小伙子看着就精神。”
“一表人才呀。”
一直没说话的周砚秋开口道:“蒹葭,你刚说将来会有生意往来?是什么意思呀?”
“小建他在秦省经营着一家古玩店。”曹蒹葭答道。
“古玩店?”周砚秋笑着摇头道:“现在这行可不好做。”
“古玩行不比从前,现在信息透明,好东西早被筛过一遍又一遍,年轻人入行,家底不够厚,眼力不够毒,很容易交了学费还翻不了身。”
周砚秋这话一出口,茶室里静了一瞬。
曹子建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暗道:“这周老跟姑姑好像不对付呀。”
“不然不可能在对自己毫不了解的情况下,就对自己一通说教才是。”
就在曹子建这么想着的时候,沈鹤年的声音缓缓响起:“觉民,你这话,我不赞同。”
周砚秋眉头一紧,看向沈鹤年。
“咱们在座的,谁不是从年轻的时候过来的?”
“蒹葭带她侄儿来,是让大人认个脸熟,不是来听咱们在这摆老资格的。”
“你老周当年在木如居当学徒的时候,第一次给黄花梨椅子打蜡,把蜡打花了,你师父当着全店的人骂了你半个钟头。这事你忘了?”
周砚秋老脸一红,不满道:“老沈,你提陈年往事干嘛?”
“我就是想让你别忘了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沈鹤年也没有将周砚秋的不满放在心上,继续道:“年轻人开店也好,跑江湖也罢,那都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路能不能走不走得通,走得顺,得看他自己的脚力,不是靠咱们几句‘不好做’就能定死的。”
说完,沈鹤年将目光从周砚秋脸上移开,落到了曹子建脸上,语气也比刚才缓和了几分,继续道。
“子建,你姑带你来,是让你多认识几个人,你别把老周的话放心上。”
“还有,古玩这行,别急,也别慌,这行当,眼力可以慢慢磨,但心性要是磨没了,那就真没了。”
“而且我们这些老家伙,迟早是要退的。往后这行,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可天下怎么接,接不接得住,看的是你们自己的本事。”
曹子建能听出沈鹤年这番话不是在走过场,也不是为了压周砚秋一头才故意抬举自己,而是真心在指点一个后辈。
对于这样的长者,曹子建自然不会有任何不敬,语气诚恳道:“沈老说得是,晚辈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