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韩昀找回了暮雨承光带领的那批海盗，以及散落在幽暗密林外围各处的飞行岛玩家。
几支队伍在林子边缘的一片缓坡上汇合时，天刚过午，众人身上都带着连日厮杀留下的疲态。
汇合之后没有人提议再往林子里走。
幽暗密林深处的诡异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那些完全隐形的魔怪只在攻击瞬间显露出模糊的半透明轮廓，前几天的推进中至少有四支小队因为无法锁定目标而遭受重创。
更麻烦的是林中的地形似乎在不断变化，昨晚标记过的路径今天再走就完全对不上，连斥候用技能刻在树干上的记号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韩昀和暮雨承光短暂商量了几句，决定在林子外面的开阔地带扎营。
营地很快立了起来。
海盗们手艺粗糙却熟练，用砍伐的木材和随身携带的防水帆布搭出了百来顶简易帐篷，呈半环形排列，开口方向朝着幽暗密林。
飞行岛的玩家们则分散在南侧，装备更规整一些，营帐的间距也更均匀。
韩昀自己的帐篷扎在整个营地略微靠后的位置，既能俯瞰全局又不至于太显眼。
彩虹小鱼从汇合之后就一直坐在营地边缘一块被太阳晒暖的岩石上。
他面朝幽暗密林的方向，双腿盘着，眼睛半闭，眉心皱出一道竖纹。
偶尔他的身体会猛地绷直，手指紧紧攥住膝头的布料，持续几秒后又骤然松垮下来，额头渗出细汗。
韩昀每隔一段时间就过去看一次，每次小鱼都能给他一个点头或摇头的回应，前者表示刚刚和玄君接通了精神连接，后者表示没有。
那些链接的持续时间极短，最长的一次韩昀掐着表数到了五，最短的一次只够小鱼发出一声急促的低喘。
通过玄君的视野，小鱼能够看到那灵宠周围的环境。
他断断续续地跟韩昀描述过——灰暗的岩壁，低矮的穹顶，空气中飘浮着细碎的发光粉尘，像萤火虫却又静止不动。
其中一次链接中玄君似乎位于高处，小鱼看见了下方绵延的沟壑和破碎的地面，线条凌厉得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中撕裂过。
这些画面至少证明玄君还活着，而且没有遭受致命伤害，这个认知是支撑彩虹小鱼一直坐在那块岩石上的唯一动力。
然而补给的短缺从第四天就已经开始显现了。
营地周围找不到可饮用的水源，幽暗密林边缘流出来的溪水负面效果明显，长期饮用会永久性削弱玩家的耐力恢复速度。
退缩的情绪在营地间蔓延得很快。
不少人找过韩昀，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可以考虑暂时撤回飞星岛补充物资再回来，毕竟现在的进度已经比预想中推进得深了不少，魇鬼王又没有任何明确的踪迹，没必要把所有人耗在这里饿死。
韩昀听完没有表态，只是让他们回去看好各自的人手。
他更担心的其实是另一个方向的事。
根据时间推算，帝释天在飞星岛外围的阻拦未必能拖住所有人。
飞星岛原有的防御体系建立在岛外的暗礁区和布防舰船的基础上，十二块大陆的大型战船确实已经被击沉了，但韩昀知道那帮人不会就此罢休。
他们手里有钱，飞星岛附近那些海盗的忠诚度从来都是跟价码挂钩的，只要有人开出足够高的数字，冒险载客偷渡黑暗大陆根本算不上什么难事。
飞星岛目前的策略仍然需要仰仗海盗们作为外层的警戒屏障，在彻底撕破脸之前，那些海盗的船只要靠岸，岛上的人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韩昀是在第四天夜里做出放弃追击的决定的。
十二块大陆那些漏网的玩家登陆后的去向已经被暗哨追踪到了，他们沿着黑暗大陆西侧的山麓迂回前进，速度极快，方向明确地指向腹地。
追上去已经不可能赶在对方之前到达目标区域，何况以飞星岛目前的人力和补给状态，贸然追击只会把战线拉得更长。
韩昀在行会频道里跟暮雨承光简短地交换了意见，不用管，等对方先扛不住补给压力，等他们自己找上门来。
这两天营地的外围确实不太平静。
韩昀从第五天早上就收到了斥候的多次报告，说营地北面和东面的林线外频繁有玩家的活动迹象，对方藏得很小心，从不靠近到肉眼可视的范围内，但探测类技能偶尔会在那些方向捕捉到短暂的能量波动。
显然十二块大陆的人已经摸到了附近，正在观察这边的动向。
韩昀当即下令暂停了所有进入幽暗密林的行动，营地全面收缩，只留必要的警戒哨位在外围。他
不打算在这种被暗中窥视的情况下贸然深入密林，那无异于把自己人的侧翼和后背都亮出去。
妖精怪语找到了在不远处擦拭盾牌的圣骑士凯恩，她低声问他君先生这到底是要干什么，既不推进也不撤离，就这么在林子外面耗着。
凯恩把盾牌翻了个面继续擦，头也不抬地回了句不知道，那种大行会的大人物都有自己的心思，反正他是看不透的。
妖精怪语撇了撇嘴没再追问，回头看了一眼拾玖圣陆的其他师兄弟们，那些人正三三两两坐在各自的帐篷前面，目光时不时飘向韩昀所在的营帐方向，神情各异却都保持着沉默。
独酌沧海带着他手下仅剩的三百多名玩家出现在营区入口时，正值第五天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分。
韩昀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远远看见那支队伍走得很慢，队列松散，不少人互相搀扶着前行，装备上积累的磨损和污渍肉眼可见。
他们在距离营地入口大约五十步的位置停下来，独酌沧海自己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原地等韩昀的人通报。
韩昀把他们全部请了进来，安排到了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军用帐篷附近休息，然后只让独酌沧海和他身后的六个人进帐。
帐帘放下来之后，外面的玩家们只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开始的时候还算平静，偶尔有几句交谈的语调稍稍抬高，随后就骤然激烈起来，夹杂着拍击桌面的闷响和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刺耳摩擦声。
有一阵帐内甚至传出了拳脚碰撞的动静，像是有人动了手，紧接着是重物被推开时的钝响和几声急促的呵斥。
站在帐外的几个飞星岛守卫面面相觑，有人把手按在了武器柄上却被涛子抬手压了下去。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帐帘重新掀开了。
韩昀先从里面走出来，笑容明亮殷切，和并肩走出来的独酌沧海之间保持着极近的距离，两人几乎是贴着肩膀在走。
独酌沧海的神情带着明显的勉强，嘴角偶尔扯动一下像是想挤出笑容但没成功，不过整体还算平静，至少没有发怒的迹象。
真正让外面所有玩家瞪大眼睛的是跟在独酌沧海身后的那六个人。
这六个人进去时各个昂首挺胸，可此刻出来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压着一层竭力掩饰的怨愤，有人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有人脖颈上的青筋还鼓着没消下去，还有人走路时刻意放重了脚步以宣泄心头的不平。
但这些情绪全被压制在表面之下，没有人真的发作出来。
韩昀在营帐前的空地上站定，偏头对独酌沧海笑着说了一句合作愉快，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一圈的人都听见。
独酌沧海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回应，话里的笑意多少带着些硬撑出来的意味。
“合作愉快，只希望这次不会再有人在背后捅刀子出来。”
周围的空气凝滞了两秒，韩昀随后朗声接话，语气格外轻松。
“独兄说笑了，只要独兄能督促所有大陆的行会都遵守合作的基础条件，飞星岛一定做好大家的后勤保证。”
两句话把这个会面的基调彻底定了下来。
这次碰面给营地内外所有观望的人都传递了一个积极的信号。
即便飞星岛和十二块大陆之间之前有过对峙和交手，即便不少玩家心里还对那些冲突耿耿于怀，此刻也不得不把芥蒂暂时收起来。
十二块大陆的玩家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得到有效的补给了，队伍里缺粮断水、武器装备濒临报废边缘，独酌沧海带来的三百多人里有一半以上身上带着旧伤新创，再继续耗下去只会彻底垮掉。
在这种山穷水尽的局面下能跟韩昀化干戈为玉帛达成合作，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最体面的出路了。
而两天之后的清晨，更大的好消息从黑暗大陆的西北方向传了过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涛子就赶来了，并且带来了浩浩荡荡的队伍，人数至少在一万往上，都是十二块大陆挂回飞星岛的人。
他们在涛子的引导下顺利汇入了营地，临时扎下的帐篷一夜之间就把整个营区的面积扩大了一半还多。
有心的人在这几天其实已经察觉到了一些端倪。
韩昀的帐篷从第五天夜里开始就一直在频繁地进人出人，来的走的都挑在营地大多数人休息或者用餐的时间点，刻意避开了最容易引起注意的时段。
有人留意到这些却没有声张，因为每个人都忙着安顿新来的人手、分配宿营区域、重新调整物资配给，顾不上深究那些细节。
幽暗密林的推进在得到大部队支援之后重新启动，速度比起之前独自硬闯的时候快了不是一星半点。
所有玩家按各自所属的大陆划分为不同的作战阵营，每个阵营负责一条推进路线，相互之间保持视线可及的间距以防被魔怪分割包围。
遗忘大陆的几个人自然而然地并入了飞星岛和海盗队伍的作战序列里，因为他们人数本来就不多，单独编队反而容易被冲散。
这样一轮调整下来各个大陆之间的实力基本均衡，人数少的补了高手，人数多的配了治疗，谁也没有因为资源配置问题生出多余的纷争。
推进过程中糊咖也是咖找了个空档私下见了韩昀一面。
他话里话外绕着圈子问顾子业的事情，问那个消失的人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能回来。
韩昀听着没有回答那些问题，只是告诉他带好自己的队伍就行，顾子业不会真的丢下他们不管，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糊咖也是咖盯着韩昀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又过了两天。
多支队伍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推平了幽暗密林最后的纵深，那些诡异的隐形魔怪在数倍于己的兵力碾压下终于不再构成有效的阻力。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阔，所有人都站在了黑暗大陆腹地一片奇异的地貌之前。
碎崖。
这个名字是韩昀在看到地形之后下意识在脑海里跳出来的。
平展的大地被无数道沟壑齐刷刷地割裂开来，那些沟壑纵横交错、深浅不一，边缘陡直得像是用刀切出来的，从脚下一直向内绵延了十几公里远。
最近的沟壑离众人站立的平地边缘不过几步之遥，韩昀探头往下看了一眼，里面黑沉沉的看不见底，只有若有若无的凉气从下方升上来拂在脸上。
韩昀在这片碎崖的深处找到了一个显着的地标。
那是一座高高耸峙的岩石剑锋，通体灰黑，表面光滑得不像自然风化形成的，斜斜地指向天空，顶部尖锐得仿佛一把真正刺出去的长剑剑尖。
剑锋周围的沟壑比其他任何区域都要密集，深度也更深，有几道甚至宽到了十来米，寻常的跳跃技能都难以横跨。
韩昀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忽然明白了这些沟壑是怎么来的。
老纳什曾经在他脑海中展示过的那些画面此刻一一对应上了。
黑神和刀锋女王曾经在这片区域展开过一场足以改变地貌的大战，那些纵横的裂隙就是两位至强者交手时的余波犁出来的。
这些细节韩昀来不及深究，因为宁安如梦的名字同时在群聊频道里闪了一下。
宁安如梦在那次交战中侥幸存活下来之后就一直对韩昀保持着疏远的距离，完全没有了当初在神灵乐园活动广场上那种亲近随和的态度。
她在群聊里的措辞客气却生硬，问韩昀对这片碎崖有什么看法，下一步从哪里着手。
韩昀看着那条消息短暂地停了两秒，没有立刻回复，而是走到碎崖边上蹲下身子探出脑袋往沟壑深处仔细看去。
下方深不可测，光线到了大约二十米的深度之后就被完全吞没了。
但韩昀的超强感知在黑暗中捕捉到了大量的活动波动，像是某种群居生物在互相摩擦挤压时产生的波动。
偶尔有体积较大的黑影从感知边缘快速掠过，游走的轨迹带起的暗流甚至能传到韩昀脸上，带着一股潮湿的、略有些腥甜的气息。
韩昀收回视线转向身后的彩虹小鱼。
小鱼这些天的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差，昨天上午玄君那边突然传递过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感，直接通过契约通道反馈到了小鱼身上。
随行的几个治疗师轮番施救才把人从那种状态里拉回来，可属性值的跌落却是不可逆的。
小鱼的各项基础属性掉了整整百分之四十，这个数字意味着玄君的处境已经到了非常危险的边缘。
小鱼的情况说明玄君已经出事了。
韩昀站在他面前把这句话压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问还能不能感觉到玄君的位置。
彩虹小鱼靠着涛子的肩膀坐在一块稍高的岩石上，试了好几次，每一次尝试都会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几分。
最终他摇了摇头，声音又干又哑：“现在不行了，每次尝试和玄君建立精神链接的时候自己都像是被拖进了无底的深渊里面，四周全是黑暗和压迫感，分不清方向。”
韩昀站在碎崖边缘，眉头锁得极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行动的本质。
表面上看起来是十三块大陆的玩家联合起来推进黑暗大陆、猎杀魇鬼王以获取高额战利品。
可实际上从出发的那一天起整个计划的核心目标就只有一个，帮彩虹小鱼找回他那丢失的契约灵宠玄君。
这个初衷韩昀从来没有对外明说过，但此刻站在碎崖边看着那些不见底的沟壑时他的确感到了一阵沉重的压力。
彩虹小鱼又补了一句：“玄君的位置时远时近，刚才尝试的那几秒里感知到的距离像是在不停伸缩跳动，根本无法锁定具体的方位。”
韩昀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口说既然捕捉不到就挨个打过去。
他随手从脚边捡了几块拳头大的石头，依次往最近的裂隙中抛了下去。
石头撞击在崖壁上弹了两三次之后坠入更深处，过了许久才传来落地的声响，闷闷的，砸在某种柔软物质上的感觉。
紧接着裂隙下面响起了一阵密集的嘶嘶声，从四面八方同时涌上来，贴附着岩壁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韩昀的超强感知铺展了下去，那些在黑暗中移动的黑影轮廓逐渐清晰了起来。
它们的形态和之前幽暗密林中遇到的透明魔怪如出一辙，个头比林中的那些大了将近一倍。
其中几条格外粗壮的黑影游走时搅动的气流在裂隙中形成了明显的涡旋，连站在边缘的韩昀都能感觉到脚下的石块在轻微震动。
韩昀在群聊频道里打了简短的一行字：下面是一片怪物巢穴，不知你们有没有这个胆量下去。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转了个身，看着身后那些已经列好阵型的玩家们。
焱海的玩家对这种地形的绞杀战最有经验。
四五个人组合在一起先是往裂隙里投放了几个小范围的探查技能，白光照亮了断崖两侧密布的魔怪群落，那些东西在光芒下伏低了身体发出更刺耳的嘶嘶声。
紧接着有人往更深处丢了一个范围轰击，技能落在底部溅开的余波中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抹宝箱的反光从黑暗中一闪而过。
这下没有人再怀疑了。
上万人开始各显神通。玩家们隙边缘纵身跃下，身体在下降过程中不断用技能减速锁定落脚点；
海盗们的手法更加粗野，直接挂住绳索往下放，中途遇到盘踞的魔怪就一斧头劈过去开路；
科技则利用各种炮弹乱炸，对崖壁两侧敌人的第一轮清理。
韩昀夹在中部批次里跟着跳了下去，风声灌满耳朵，头顶的天空迅速压缩成一道细长的灰白色线条。
他听见四面八方传来技能炸裂的声响和魔怪的嚎叫，密集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照亮了层层叠叠的岩壁和盘踞其上的无数黑影。
再往下，脚底触及了柔软的地面，四周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但感知中那些游走的怪物已经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