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下了整整十分钟。
那不是寻常的雨，是刀锋女王临死前炸开的血雾凝成的，每一滴都带着腐蚀性，落在草地上滋滋冒烟，像是要把这片土地最后的生机也一并吞掉。
帐篷的帆布被砸得噼啪作响，外面全是刺鼻的铁锈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钻进鼻腔里令人作呕。
帐篷里的几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曹随才慢慢吐出一口长气，声音哑得厉害：“活下来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把众人从那种劫后余生的恍惚中拽了出来。
活下来了。
数千人的队伍，在进入这个副本之前，每个人脸上都还带着跃跃欲试的神色。
那时候谁会想到，一个神级boSS，能把这么多人像割草一样收割掉。
从开战到结束，前后不过两个多小时，浩浩荡荡的联军就只剩下了寥寥几人。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齐刷刷地落在了曹随身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曹随手边那六个宝箱上。
高级装备宝箱，六个。
虽然没有拿到刀锋女王的其他战利品，可光是这六个箱子，就已经足够让他们兴奋了。
副本结束之后，其他大陆的人不可能轻易离开，肯定会鼓动着所有人把宝箱拿出来统一分配，到时候少不了一番扯皮和争斗。
可现在，这六个宝箱是实实在在握在自己人手里的。
“二哥，你这旁门左道可真不愧对你的Id，乱战天王！”韩昀笑着打破沉默。
曹随嘿嘿一笑，那股子劫后余生的颓丧劲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不吝的得意：“老幺，你这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如果不是我，这里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这话倒是不假。
刀锋女王最后一轮血雨轰炸的时候，是曹随在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在死局中撕开了一道生门。
韩昀没再说什么，目光在帐篷内扫了一圈。
八个人。
这顶帐篷里，最终只剩下了八个人，韩昀、曹随、顾嘉妮、戴青柠、芥子长洲、龙城飞将、宁安如梦，还有那个最后连滚带爬冲进来的塞西莉亚。
数千人的队伍啊。
韩昀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又咀嚼了一遍，舌尖有些发苦。
一个神级boSS，就把这一切都抹平了。
雨声渐渐停了下来。
“出去看看吧。”芥子长洲第一个起身，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弥漫着一层薄薄的血色雾气，视野所及之处满目疮痍。
地面像是被犁过无数遍，沟壑纵横，断树残枝散落得到处都是。
远处刀锋女王倒下的地方，巨大的虫体残骸还在冒着青烟，像一座崩塌的小山。
众人快步朝那边走去。
高级宝箱虽然被曹随拿了，可刀锋女王周围还散落着不少东西——道具、药剂、材料，在血泊中发着微光。
韩昀的视线像一把篦子，飞快地在地面上扫过，脚步不停，手也不停，遇到有价值的东西就收入囊中。
直到此时，系统提示音才姗姗来迟。
“尊敬的玩家君惜海棠、乱战天王、夜雨蔷薇、夏栀晚笙、龙城飞将、芥子长洲、宁安如梦、塞西莉亚……恭喜你们消灭了异星神级boSS刀锋女王，现等级+2，金币+50万，功勋值+500。”
这播报一连响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是往众人心头浇了一勺热油。
而韩昀耳边，系统单独提示他的等级已经达到65级。
六十五级。
韩昀想起自己刚进入黑暗大陆的时候，才刚过55级不久。
短短一个多月，连升十级，放在以前至少需要一年以上的时间。
戴青柠的等级更惊人——八十级。
八十级是个分水岭，跨过去就是真正的顶尖高手行列。
当然，戴青柠这个80级和当初暮雨承光的80级不可同日而语，底蕴和沉淀差了不是一星半点，更何况暮雨承光手里还有神器。
但不管怎么说，八十级放在整个《星途》全大陆，都算得上前列了。
诗剑如歌76级就已经被称作一流高手，戴青柠现在这个等级，走到哪里都会被人高看一眼。
顾嘉妮也不错。
她虽然错过了几场大战，这时候也到了71级，算是恢复了雾岛争夺战时期的水平。
而且她现在是灵师双职业，实际战斗力远非等级能够衡量。
芥子长洲82级。
韩昀看过去的时候，发现这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并没有因为等级的暴涨而流露出太多喜悦。韩昀知道，芥子长洲的心不在这上面。
这个人心思深沉，重情重义，自从诗剑如歌之后，他就对争名逐利看淡了许多，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内敛了。
曹随也到了68级。
以他的升级速度，最多四个月就能进行二次进阶。
这家伙一路走来运气好得离谱，每次大战都能捡到便宜，韩昀有时候甚至怀疑他那个“乱战天王”的Id是不是有什么隐藏的幸运加成。
至于龙城飞将、宁安如梦和塞西莉亚，收获也不小。
等级提升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一战成名。
从今天起，他们三个人的名字会被《星途》数百万玩家反复提及。对普通人来说，光这一条，就足以改变很多东西了。
韩昀在战场上转了一圈，目光忽然定住了。
尸骸堆积的地方，有两个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一个是一个小球，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表面有无数细密的纹路在流动，仔细看的话，能辨认出刀锋女王的虫体轮廓。
韩昀心念一动，这难道是boSS精魄？
他想起嗜血暴君的精魄，那东西在炼石成金手里被打造成了一件天杀星，成就了韩昀。
如果这个刀锋女王的精魄落在炼石成金手里，不知道又能造出什么样的惊天动地的东西。
韩昀不动声色地把精魄收入背包。
第二个东西让韩昀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星辰核心碎片——但和他之前见过的完全不同。
此时的星辰核心碎片呈现出完美的球状，表面有星星点点的光芒在流转，像是把一整片星空的缩影封印其中。
而且系统显示的名称也变了，不再是“星辰核心碎片”，而是【熔炼的星辰核心】。
“熔炼”两个字让韩昀心头一跳。
刀锋女王体内的力量显然对这碎片产生了某种影响，使它发生了质变。韩昀飞快地将它收回背包，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等他直起身子的时候，其他人也各自扫荡得差不多了。
龙城飞将手里掂着四本技能书，韩昀扫了一眼就知道不是便宜货。
那些书页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封面上的符文还在缓缓转动，不过现在还是未知状态，需要拿回城里找鉴定师处理。
事实上，这次所有人捡到的东西，大部分都需要鉴定，暂时看不出具体品级。
除了韩昀这伙人，远处还有几个身影从废墟中钻了出来。
彩虹小鱼的师兄师姐们，现在只剩下了大师兄凯恩一个人。
那个平日里意气风发的大汉此刻站在一片焦土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刀锋女王倒下的方向。
焱海大陆只剩下一个火系大魔导师，站在战场最外围，法袍的下摆烧去了一半，右手握着的法杖断成了两截，只剩下半根还攥在手里。
他身边的地面上留下了一片扇形焦痕，可以想象他最后释放的那个火焰魔法有多么惊人，但即便如此，也没能救下他的同伴。他就那么站在原地，背影笔直，像一尊雕塑。
赦你无罪和星城大陆的玩家站在一起，那边大约还有五六个人，虽然全都带着伤，但勉强算是除了韩昀这边之外最大的幸存者团体了。
他们朝韩昀这伙人看过来，目光闪烁，谁也没有贸然上前。
韩昀和赦你无罪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对方率先移开了视线。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韩昀抬头一看，是游侠大陆的糊咖也是咖，正朝着他快步跑过来。
糊咖也是咖是个瘦高个儿，跑起来像根竹竿在晃，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
他跑到韩昀面前，看到满地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战利品，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把视线收了回来。
“小师叔！”糊咖也是咖压低声音，“我刚刚收到团长的传讯了！”
韩昀的瞳孔骤然一缩。
团长就是顾子业。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海。
顾子业跟着顾应辰遭遇星盗袭击，顾应辰身殒，顾子业和邱心棠不知所踪。
韩昀一直以为他们凶多吉少，虽然后来也抱着一丝侥幸，但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那丝希望也在慢慢变淡。
而现在，顾子业有消息了。
既然顾子业活着，那么邱心棠也有可能活着！
韩昀感觉自己的胸腔像是被人猛然砸了一拳，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他上前一步，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人在哪里？？”
糊咖也是咖摇了摇头：“他只发了坐标，问我现在在哪儿。还说情况紧急，让我先别声张。其他的还没来得及说，通讯就中断了。”
韩昀恨不得现在就直接传送过去。
他的身体甚至已经转了过去，看向某个方向，仿佛穿过层层迷雾就能看到顾子业所在的位置。
但他还走不了。
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另一件事像一盆冷水泼下来——暮雨承光。
在他们对付刀锋女王之前，暮雨承光和黑神已经交上了手。
暮雨承光把黑神引到了另一片区域，用自己的方式限制了战场范围，为韩昀他们争取了击杀刀锋女王的机会。
如果韩昀现在离开，那暮雨承光怎么办？
这种事情他干不出来。刀架在脖子上也干不出来。
而且，即便暮雨承光有能力单刷黑神，韩昀也该过去看看。
这是一路并肩走过来的情分，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互相拉过一把的信任，不是一句“他很强”就能一笔带过的。
顾嘉妮从旁边走过来，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神采：“子业有消息了？”
韩昀点点头。
顾嘉妮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自己的法杖：“我要去找他。”
韩昀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顾嘉妮和顾子业的关系，也理解她此刻的心情。
顾子业是她堂弟，于情于理，她都有理由过去。
“去吧，”韩昀对糊咖也是咖和顾嘉妮说，“你带她一起去找顾子业。路上小心。”
糊咖也是咖点了点头，没有犹豫，带着顾嘉妮迅速离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远处的山丘之后。
韩昀收回目光，转向剩下的人。
“各位，刀锋女王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但暮雨承光还在和黑神交手。我不知道那边情况怎么样了，但我必须过去看看。”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想跟着来的，我欢迎。想回去的，也请自便。这一次，真的谢谢各位。”
曹随第一个站到了韩昀身旁，没说话，只是咧嘴笑了一下，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然后是戴青柠、芥子长洲，龙城飞将、宁安如梦和塞西莉亚也陆续走了过来。
至于远处那些幸存玩家，赦你无罪那伙人里有人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他们也不甘心就这么空手而归，互相对视一眼后，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韩昀没有理会他们，带着众人朝暮雨承光和黑神交战的方向赶去。
那个方向，是暮雨承光最后留给韩昀的坐标指向。
一行人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翻过两座低矮的山坡，穿过一片被烧成白地的树林，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山崩地裂的痕迹，没有交战的余波，甚至地面上连一处像样的破坏都没有。
这里的草地完整得像一块碧绿的地毯，只是中间空地上，孤零零地竖着一道幽蓝色的传送门，像一只半合的眼睛，在空气中缓缓转动，发出若有若无的嗡鸣声。
韩昀皱起了眉头。
暮雨承光和黑神的战斗呢？以他们两人的实力，别说是打一场了，就算只是微微出手这里夷为平地。可这片区域完好无损，甚至安静得不正常。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那个传送门。
进，还是不进？
韩昀犹豫了。
这个传送门的颜色和纹路他从未见过，不像副本里的常规传送阵，也不像任何已知大陆的通道。
贸然进去可能会遇到未知的危险。
就在此时，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传送门中冲了出来。
那身影是被人扔出来的——从传送门里弹射而出，像一颗炮弹一样冲向天空。
伴随着那身影而来的，是一连串凄厉的惨叫声，在空旷的土地上回响。
韩昀越听越觉得这个声音耳熟。
那个体型、那个声调、那种带着几分滑稽的惨叫方式……
他突然惊喜大叫道：“阿卜杜？你不是在遗忘大陆古城遗址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个圆滚滚的身影重重地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韩昀跑过去的时候，看到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正扶着腰在地上打滚，嘴里还在不停地哼哼着。
直到韩昀把人搀起来，阿卜杜才停止了哀嚎。
他揉着后腰，抬起头，脸上灰一块白一块的，胡子乱七八糟地翘着，眼睛却亮得惊人。
“君惜海棠，我的朋友！”
阿卜杜一把握住韩昀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你终于来了！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好久，就是为了等你啊！”
他喘了口气，急切地回头指向地面上那个传送门。
“快进去吧！耽搁久了就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