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的天际线从深灰色渐渐化开,路面积水开始退去,剩下一层湿痕铺在柏油路面上,映着初升的阳光。
空气里带着一股被冲刷过的清新气味,是泥土和落叶被水浸透后释放出来的熟悉气息,一起被晨风搅匀,送进沿街敞开的窗户。
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尘埃被雨水压到地面,和泥土混在一起,顺着排水沟流走了。
恶鬼、狼人、怪物,都是属于不美好、邪恶的象征,毫无疑问的结局就是被埋葬在泥土里腐烂变质,转化为稍微有些无害的肥料。
远处的除魔局,作为一家医院,八楼,电梯门打开之后是走廊,走廊尽头右侧第三间病房,朝阳坐在床边的那张椅子上,后脑勺贴着墙。
现在是七点四十二分,他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将近十四个小时了,白狼离开之后他也只起来过两次。
病床上的人面色比之前好多了,那些缺氧病态的紫色褪去了一层,脸上重新有了血色,虽然不多,但至少不再是死灰色。
收缩压有些低,脉差不大,但心跳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在每分钟七十四次,波形规律,没有明显的期前收缩。
不知不觉天又亮了,朝阳把视线从监护仪上移开,揉了揉酸胀的眼眶。
作为特训过两年的『执牌』,朝阳可以连续熬夜一个星期,盯好朋友一晚上,以免他出现什么意外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听闻昨天发生了一些事情,他完全没有关心参与,不知道处理得怎么样了……
“饶……饶天……在哪里……”
突然,床上传来一声含混的低哼,朝阳猛地从椅背上弹起来,双手抓住病床护栏,难道说……
只见虚弱的黑皮体育生,陆山的眼皮动了动,竟然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瞳孔接触到光的一瞬间缩了一下,左右无目标地晃动两次之后才找到焦点,落在了朝阳的脸上。
“陆山……陆山?陆山你醒了?太好了!哈哈……”
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确实是真的,陆山醒了!朝阳张着嘴笑了两声,有种他的付出得到回报的成就感。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好几年前,他作为篮球队队长捧起锦标赛冠军奖杯,队友们从身后扑上来把他压倒在球场中央。
陆山终于睁开眼睛,从昏迷转换为有意识连接,这可是个好现象。
要是今天晚上六点之前陆山还是没有动静,那他朝阳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朝阳……哈……头好痛,我再睡一会……”
好不容易清醒一会,往那边看去,映入眼帘的便是朝阳,黑色头发的他并不常见。
朋友、兼队长、兼学长的家伙,陆山想到哪里来了?好像躺医院了,做了很长的梦,很长很长,像是一世纪。
甚至感觉自己已经将近花甲,可以坐在林间小屋抚摸猎枪,安稳地当一位护林员。
还没有完全回到现实,床上的陆山皱着眉头,咕噜咕噜了几句,眼睛又合上了。
想起来在梦中虞梦告诉了他,自己死亡的真相,从头到尾都没有海,只有那沉在深处的身体。
他为什么没有去找她?可能是因为那时候他还不相信她真的会走,也可能是他害怕去查,有些事情一旦去核实了,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不过现在你重新回来了,抛弃现在的一切又能如何?现实的……一切都献给你……
迈开腿,陆山打算和虞梦离开,但在这一片朦胧的混沌黑暗之中,突然有谁叼着他的后衣领,像是某种大型野兽,可以感受到鼻腔的热气喷在后背。
来不及看身后是谁,最后留下的残像是虞梦无奈又憋泪笑的表情,硬生生被从那弥留之地拽回现实,这冰凉、沉甸甸、到处都埋着地雷的现实。
只要不曾拥有就不用担心失去?陆山现在要好好思考这问题。
直到再次浮出水面呼吸新鲜空气之前,就继续让他沉入海底,前意识拥抱梦幻的海蜇,被现实阻塞气管,接触冰冷的谷底吧……
……
朝阳不知道陆山脑子里过了多少东西,只看见陆山又闭上眼,但呼吸平稳,绝对不是什么回光返照。
把伸到一半的手收了回来,重新靠回椅背上,长呼一口气,心里悬着的东西终于掉下去了,果然陆山体质很好,不至于这么轻易死掉。
随即又想起另外一件事,陆山既然醒了,他接下来应该干什么?继续坐着守着,还是去处理那些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直堆着的事务?
伸了个懒腰,结果手机又震了,这次朝阳解锁屏幕,新消息列表最上面那条来自巡逻组的队长。
时间是凌晨四点,措辞简短,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画面是在一条背街的巷口,黄色的警戒带拉在路灯杆之间。
只见一头灰毛的狼人趴在地上,毫无形象,屁股上扎着至少五根麻醉针,头歪向一侧,舌头从嘴角耷拉出来一截,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昏迷还是睡着了。
旁边蹲着两个穿深蓝制服的组员,正往他腕部扣金属约束环。
“什么?灰凪?被抓住了?现在就被囚禁在牢房?怎么回事?”
这头狼人可不陌生,不过,这什么鬼?朝阳难以置信,继续往下翻了翻消息里的细节说明。
昨晚雨停之后,巡逻组在西南区执行例行检查时发现了灰凪。
据报告描述,灰凪是在大街上以狼人状态漫游,速度不快,东张西望,不像是有明确的目的地。
组员们一开始没敢贸然接近,拼命向朝阳请示,但没有得到回应。
跟了两条街之后有人下达了指令,启动麻醉枪程序,远距离瞄准灰凪。
可能是距离原因药量不够,被麻醉针扎中,灰凪还在往前跑,但他们已经包围了,麻醉针要多少有多少,在人类的合力捕猎下,五秒之后狼人就栽倒了。
看完朝阳把屏幕锁上,把手机搁回膝盖,现在他有印象了,昨晚他在对讲机里确实听到有人说过一句“捞到个大家伙”。
当时他只回了个“知道了”,就把对讲机挂了,原来捞到的是灰凪。
所以昨天白天出来游荡,没抓住,之后晚上给抓住了吗?不知道什么情况,灰凪,被抓住了,是好事?
握紧拳头,朝阳有些龇牙咧嘴,如果当时他没有守在陆山身边而是跟着巡逻组一起出任务,大概会在现场直接补上两脚。
但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无法详细思考灰凪是什么情况,他的困意被这条消息激了一下之后又重新涌上来,审灰凪这件事等他睡醒再说。
反正那头狼人被关在特制的牢房里,麻醉效果消退之前他连抬头的力气都不会有,跑不了的。
朝阳伸手按了一下床头的呼叫按钮,走廊里响起来一阵短促的提示音,大约半分钟后两位护士推门进来。
“接替我照顾他,有异常情况及时通知我,要是他醒了,让他来办公室找我。”
随便吩咐两句,朝阳拉开门走出去,走廊的阳光把他瞬间照亮,眯着眼适应了一下。
朝电梯间走的路上打了第二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眼睛,脖子上挂着那条红色吊坠,随着他的步伐在胸前摆动着。
那是从白狼身上提取的心头血,原本是留作应急用的,但现在用不上了。
要不了几天就是好人卡会议,到时候交给『ace』处理就行。
不过或许朝阳也应该想到一件事情,或许他完全忽略了,毕竟组织内部目前有一批灰凪的粉丝。
那些人要是知道除魔局逮住了这头狼,会是什么反应?
……
“大,大小姐,你没事吧,昨晚……”
除魔局的负一楼,类似于酒店套房的其中一个房间,一位深灰色头发的女生狼狈不堪地打开门,喘着气回来了。
她的眼底写着数不尽的疲惫,一进门就摔倒在地,似乎再也爬不起来了。
两位保镖连忙将其扶起,搬到大床上,看着信风充满怨恨的双眼,大概也知道结果了。
昨晚他们两人晕倒之后,清晨一醒来就是找大小姐,只看到原地一片狼藉,他们的天都塌了。
不过冷静下来查看大小姐的生命卡,火焰还很旺盛,说明大小姐应该完全脱离他们两个的保护,独自去行动了。
尽管很不安,但他们也不知道大小姐去哪里了,只能回除魔局待命。
昨晚的事情暴露了很多东西,保镖们提前把东西收拾好了,只要信风一声令下,他们四小时内就能逃回t市。
“不,咳,咳咳咳,我,真的,你们两个……算了……”
信风看起来真的很疲惫,刚想对保镖发火,但又力不从心,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
说起来昨晚,她原本开启了强化模式,打算一举拿下[至死不渝],却中途碰到『执牌』捣乱。
原本躲在暗处,她打算插手两人的战斗,但那家伙,完全是不死的吧。
虽然在雨中,信风还是看清楚了,星耀不断被恶物重伤,却迅速恢复伤势,开启那种形态的恶物都没办法,相信她也拿星耀没招。
而[至死不渝]很快也意识到那点,四分五裂开始逃跑,借助一些特殊手段,信风精准找到了本体,并打算追踪。
要是她最后得手了,也不会这样气喘吁吁了,[至死不渝]死活不肯和她合作,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那,大小姐,我们要走吗?”
听到保镖小心翼翼地提问,信风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只是怒视着那位保镖,逼着他把话收回去。
跑?跑什么跑?身份目的暴露了是一方面,别忘了[至死不渝]还在a市不知道哪里躲着呢!
破晓肯定知道哪个威胁更大,要是他们低调行事,自然不会清算他们,不捞点好处,回去等着被那个老不死的嘲笑吗?
“要跑你们跑,我的目的没有达成,我必须获得它的力量,不然……”
强撑着坐起来,信风的头痛痛的,现在回到除魔局的粉丝根据地了,她不信[至死不渝]不会躲在附近吸取粉丝的力量。
作为其中最狂热的,信风有自信接下来还会和[至死不渝]遇到,到那时候……
“什么意思?灰凪?灰凪被关在地下第五层牢房?灰凪真身?什么意思?是阴谋?”
不过很快,在灰凪粉丝的大群里出现这样一条消息,把信风给看呆了。
但这完全就是官方信息,不会作假的,灰凪,此刻就在楼梯下行四楼,右拐的牢笼487号里,等着被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