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告消息发出去的第四天,环形中心上空出现了一道裂缝。
不是阙那种精准折叠的时空拱门,也不是零那种无声浮现的半透明光膜。这道裂缝是被硬生生撕开的,边缘粗糙得像被蛮力扯裂的布帛,裂缝内部涌出的法则波动混杂着时空法则和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力量,厚重的、带着压迫感的蛮力型法则。两种法则被强行绑在一起,互相排斥又互相拖拽,裂缝在两种力量的拉扯下不断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程御的银线在裂缝出现前三十息就捕捉到了异常波动。他把短刃搁在膝头,银线锁定裂缝的开启轨迹,在光幕上标出了预估的落点坐标。
“来了。单方向裂缝,时空法则和蛮力型法则混在一起,法则耦合很粗糙,耦合精度只有阙的标准模板的三成不到。开裂缝的人不是时空法则持有者,是用阙留下的技术资料强行驱动的。位置在封印正上方偏西三丈。没有命中封印。”
“偏西三丈。零说阙留下的坐标数据误差不超过半尺,他偏了整整三丈。阙的技术资料在他手里被用成了这样。”姜竹把剑拔起来扛在肩上,走到封印正前方站定。
裂缝在一阵刺耳的撕裂声中彻底张开。一艘船从裂缝里挤了出来。准确地说,是一艘用时空折叠合金板铆接起来的运输船,船身两侧各刻着一排时空法则符文是阙留下的标准时空通道驱动符文,但刻得歪歪扭扭,有几处明显是反复修改过的,修改痕迹上还残留着蛮力型法则粗暴涂抹的印记。船头加装了一个蛮力型法则增压装置,装置外壳上印着交汇区雇佣兵团的通用标识:两柄交叉的锤子。
船舱门打开,砻从里面走出来。他身高接近两米,膀大腰圆,穿一身深色工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旧伤疤,有些是战斗留下的,有些是长期接触蛮力型法则增压装置被反噬灼伤的痕迹。他的法则波动很直接,蛮力型,压迫感纯粹而厚重,不掺杂任何花哨的技术修饰。
“我叫砻。交汇区自由雇佣兵团团长。以前跟阙合作,现在单干。”他站在船头,声音洪亮,目光扫过环形中心,“谁是管事的。”
“玄门禁地三人。管事的三个都在。”姜竹站在封印前面,轮回战剑横在身前。
砻低头看了眼姜竹脚下的封印光壁。封印里四个弯刀客被定格在破入瞬间,头领的弯刀出鞘一半,刀锋上的空间跳跃法则弧光还在闪烁。砻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显然刚注意到封印里有活人,但很快恢复了那副粗犷的做派。
“封印里关了人。你们发的警告消息里说四个雇佣兵被封在里面,就是他们。”
“对。四个弯刀客,被阙雇来测试防线。阙把他们当一次性信标,封在封印里给他的定位系统当信号源。你不知道这件事。”姜竹说。
“不知道。阙跟我合作的时候只给了技术资料和坐标数据,弯刀客的事他一字没提。我卖坐标数据的时候不知道封印里有活人。”砻从船头跳下来,落在环形中心岩面上,蛮力型法则在他脚下震开一圈气浪,“但我不是来道歉的。警告消息我收到了,顾客退货我也认了。今天来是想跟你们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我手里有阙留下的全套时空通道技术资料。虽然我用得糙,但资料本身是真的。我可以把资料交出来,条件是你们撤销对我的非法运营指控,并允许我的雇佣兵团在航道共享中转站建成后,以合法身份承接中转站的安保和运输业务。”砻竖起一根手指,“我的雇佣兵团有十多个蛮力型法则持有者,在交汇区混了很多年,做安保和运输是专业对口的。阙在的时候我跟他合作,是因为他能接大单。他退出之后我不想再干非法运营的买卖太不稳定,顾客退货一次就亏光了。中转站是长期生意,我需要一张合法牌照。”
“你拿阙留下的技术资料当筹码,想换一张合法运营执照。”姜竹说。
“对。非法运营的指控挂在头上,我的雇佣兵团在交汇区接不到任何正经委托。你们需要安保和运输,我需要合法身份。各取所需。”砻把两只大手一摊。
姜竹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了沈辞一眼。沈辞会意,闭上眼睛,推演路径在脑中铺开砻的交易方案被拆解成数十个节点,每个节点的风险权重、连锁反应、对中转站未来运营的影响逐一展开。片刻后他睁开眼。
“推演了砻的交易方案。风险有三。第一,阙的技术资料本身我们需要确认资料完整度,防止他故意删减关键部分。第二,砻的雇佣兵团背景需要全面审查,他跟阙合作期间参与过多少次非法破入,有没有造成过人员伤亡,有没有被封印或囚禁的受害者。第三,中转站安保和运输的合法牌照审批标准需要提前设定,不能因为他提供了资料就特殊对待,所有申请牌照的势力都要按统一标准审核。总结:资料可以收,牌照可以谈,但必须走正常流程先审查,后审批。”
砻听完沈辞的推演结论,没有反驳,反而点了下头。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时空薄膜存储卡,搁在船头的折叠合金板上。存储卡表面刻着阙的法则签名和他留在反管控联盟技术资料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这是阙留下的全套技术资料。包括时间基准信标架设方案、五芒突袭协同战术手册、时空裂缝驱动符文标准模板,以及他没有完工的时空折叠合金量产方案。我没有删减任何内容说实话,我删了也没用,以你们的法则解析能力,删了也能逆推出来。资料白给你们,不附加任何条件。算是我卖坐标数据差点害死封印里那四个人的补偿。”
程御用银线扫过存储卡。银线在存储卡表面停留片刻,穿透符文加密层,逐一比对资料目录和实际内容。
“资料完整度百分之百。五芒突袭协同战术手册里有一章专门分析环形中心防线弱点,是阙在弯刀客任务数据基础上写的。他把预警层的盲区夹缝宽度、制衡牢笼的触发延迟时间、创世光膜的压缩速率全部分析了,还附了优化建议。这份手册如果能补进数据库,预警层的盲区夹缝可以被缩小到不足一寸,阙在手册里把自己布陷阱时的漏洞也写进去了。他退役之后大概没想过自己的战术手册会落到管控方手里。”
“阙退出时走得干脆,技术资料全留给了砻。他大概不在乎这些资料被谁拿到。”沈辞说。
“他不在乎,我在乎。这些资料对我来说是烫手山芋,我留着,反管控联盟的事就没完没了。给你们,我才能彻底跟阙划清界限。”砻说。
姜竹把轮回战剑插在脚边,盘膝坐下。他没有看那块存储卡,而是看着砻。
“资料收了。非法运营指控可以谈。但你说你不知道封印里有活人,我相信。阙在雇弯刀客时用的是保密委托,任务细节只有他本人知道。你拿到的只是技术资料和坐标数据,不包括弯刀客的任务档案。但现在你知道了。封印里有四个雇佣兵,被你的前盟友当成一次性信标封在这里面。他们被封的时候不知道委托方根本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回去。现在我要你当面做一件事,对着这座封印,告诉里面那四个人,你不知道他们在这里。”
砻沉默了一阵。他的蛮力型法则波动在沉默中不自觉地增强了几分,然后又被他压了回去。他走到封印前面蹲下来,隔着光壁看里面那四个被定格的弯刀客。两米高的壮汉蹲在封印前,显得很笨拙,但他的动作很轻轻到没有触发封印光壁的任何防御反应。
“我是砻。交汇区雇佣兵团团长。阙雇你们的时候,我还在帮他架信标。他把你们当一次性信标这件事,我不知情。他给我的技术资料里没有你们的任务档案。我卖坐标数据的时候不知道这个封印里有活人。”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作为雇佣兵,接单不问委托细节是行规。但作为团长我欠你们一次。”
他站起来,转回身面对姜竹。“等封印衰减到他们能开口的时候,如果他们愿意,可以来找我。我的雇佣兵团在中转站建成后会申请合法牌照。如果他们想干合法的安保运输,优先录用。如果他们不想干赔偿金按雇佣兵工伤标准双倍付,从我的私人账户出。不是补偿,是道歉。”
姜竹站起来把剑拔起扛在肩上。“砻,你刚才这番话里只有最后两个字我认,道歉。你在交汇区地下情报网卖坐标数据的非法运营案,处理方式如下。第一,阙的技术资料由管控方没收存档。第二,你和你雇佣兵团的所有成员接受管控方和时空长河维护联盟的联合审查。审查内容包括和阙合作期间参与非法破入的次数、有无人员伤亡记录、有无被封印或囚禁的受害者。审查周期由程御的秩序法则数据库比对进度决定。第三,审查通过之后,你可以申请中转站安保运输合法牌照,审批标准和其他申请者完全一样,不因为你提供了资料就特殊对待,也不因为你以前干过非法运营就永久拒绝。第四,非法运营的罚款按交汇区雇佣兵行规最高标准执行,罚金用于中转站安保系统建设。”
“审查我接受。罚款我认。但你说审批标准和其他申请者完全一样,如果我审查没通过呢。”砻说。
“没通过就不批。安保运输关系到中转站所有使用者的安全,不是拿来给你洗白用的。你想拿合法牌照,就按规矩来。”
砻点了下头。这个答复显然在他的预期之内,但他没有马上转身离开。他把两只布满旧伤疤的大手在工装上蹭了蹭不是紧张,是在做一个决定。
“审查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程御把短刃从膝盖上拿起来,银线在指尖铺开,“你的法则签名刚才在你开口说话时已被预警层自动扫描。现在用秩序法则回溯你的法则波动历史所有和阙合作期间使用过的时空裂缝入口坐标、法则残留痕迹,都会被拿来和数据库里已知的非法破入事件做交叉比对。审查时间取决于你的历史数据量。站着别动就行。”
程御的银线在光幕上铺开一排排比对数据。砻的法则波动历史很长,他在交汇区混了很多年,和阙合作之前就接过各种委托,和阙合作期间又参与了多次五芒突袭的协同破入。银线在比对数据中快速穿梭,片刻后停住了。
“比对结果:砻和阙合作期间参与过多次非法破入。部分涉及非法侵占未管控坐标,部分涉及在航道缓冲区违规架设时间基准信标。没有人员伤亡记录。有一个被他侵占过的未管控坐标后来被时空长河维护联盟追回,原坐标上的本地法则掌控者向联盟提交了投诉。投诉记录显示侵占行为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原坐标上的法则残留至今没有完全清理,蛮力型法则留下的物理破坏和其他法则不同,很难用常规手段修复。那条投诉记录还在联盟公开档案里。”
砻听到这条投诉记录时,脸上的粗犷表情僵了一下。不是被揭穿的难堪,是某种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被翻了出来。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阙还没找我合作之前,我一个人接的单。委托人给了我坐标数据,说那是未管控的无主之地,让我去开一条运输通道。我信了。后来联盟追回那个坐标,告诉我那是已管控的,委托人造了假文件骗了我。我事后试图联系那个本地法则掌控者,想当面道歉并帮他清理法则残留。但对方已经搬离了那个坐标,我找了很久没找到。那条投诉至今未结案,是因为我找不到投诉者。”
“现在你找到了一个你能当面道歉的人。”姜竹用剑尖指了指身后的封印,“弯刀客头领在里面。等你审查通过、他封印解除之后,你们两个的对话会有管控方在场见证。至于那个未结案的投诉,你如果想结案,可以通过联盟公开档案找到投诉者的新坐标。时空长河维护联盟的观察员零可以帮你查。”
“零。阙雇弯刀客时的匿名委托人就是他。他在帮我查投诉者坐标。”砻的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我以前帮阙架信标的时候,跟他交过一次手。他一个人用时空法则困住了我整个雇佣兵团,十几个人在时空褶皱里转了一整天出不来。打完他跟我说,你的蛮力型法则如果能找到合适的工作,会比当雇佣兵更值钱。那时候我以为他在讽刺我。现在他成了联盟观察员,正在帮我查投诉者坐标。”
“零对你说过同样的话,他上次来也说弯刀客头领是个好兵,不该被当成一次性信标。他评价人只有一个标准,能力有没有被用在正确的地方。”姜竹说。
砻沉默了几息。这个粗犷的雇佣兵团长在环形中心光滑的岩面上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向他的船。走到船舱门口时停了一下,大手按在船舱门框上,那排歪歪扭扭的时空法则符文在他掌下微微发亮。
“审查通过之后,我会来申请牌照。中转站建成之后,安保运输的竞标我不会比其他申请者少花一分力气。如果审查没通过,罚款照付,牌照不要了。但我还会来。不是为了做生意。弯刀客头领从封印出来那天,我当面跟他道歉。一个雇佣兵团长欠四个雇佣兵一次当面道歉,比牌照值钱。”
他踏进船舱,裂缝重新撕开。那艘铆接了时空法则符文和蛮力型增压装置的运输船笨拙地调转船头,在裂缝合拢前挤了出去。裂缝合拢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蛮力型法则和时空法则的耦合在最后关头差点崩开,船尾的增压装置冒出一小团黑烟。
环形中心恢复安静。姜竹把剑扛在肩上,低头看了一眼封印里弯刀客头领被定格的眼睛。头领的弯刀还卡在出鞘一半的位置,刀锋上的空间跳跃法则弧光还在闪烁。封印光壁的衰减曲线在按测绘师设定的轨迹稳步推移。
“几天前阙在这里单挑输了退出。今天砻开着一辆时空代驾车来谈生意,最后生意没谈成,反而预约了两个当面道歉,一个给弯刀客头领,一个给多年前被他侵占过坐标的本地法则掌控者。反管控联盟最后两个残余,一个被零收编,一个主动申请审查。新剧本附录四非法运营案正文今天开篇。”
“砻的审查数据量很大,全部比对完需要一段时间。他参与过的非法破入次数不少,但大部分是阙主导策划的,他负责提供蛮力型法则的破入力量。从犯性质。加上没有人员伤亡记录、主动提供阙的技术资料、主动配合审查,按交汇区雇佣兵行规的从犯从轻原则,审查大概率会通过。他唯一需要自己面对的是那条陈年投诉。找到投诉者,当面道歉,自己动手清理自己留下的蛮力型法则残留。”程御把短刃收回袖子里。
“他刚才说如果能找到合适的工作,比当雇佣兵更值钱。零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这个人不是想当一辈子雇佣兵,他缺一个机会。中转站安保运输的合法牌照,对他来说可能是这个机会。但对于我们来说——给不给机会,不是看谁说了什么。是看审查数据。程御,审查进度每完成一成就同步给时空长河维护联盟。联合审查要双方签字才算通过。”姜竹说。
沈辞从封印旁边拔起创世之剑,剑身三色光收敛回掌心。“砻的非法运营案处理完,反管控联盟的事就全部结了。阙退回时空断层,砻转向合法业务,三个战斗文明各自退散。万古大地在交汇区的情报状态从已认领坐标更新为已管控坐标,防御评级最高级。这个更新是零今天来时带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时空长河维护联盟在收到航道共享权签署文件之后,把万古大地的防御评级调到了最高。”
“最高级。等于告诉交汇区所有势力:这个坐标有主,主人能打,别碰。这条消息比五芒突袭拦截更管用。阙单挑输了的消息早就在交汇区传开了,反管控联盟残余散了,砻主动来谈合法牌照,三件事叠在一起,交汇区那些观望的投机者应该全都收手了。接下来不是怎么防非法破入,是怎么管好航道共享权和中转站。”姜竹把剑从肩上放下来,剑尖在岩面上画了一条线,线的一端是环形中心,另一端延伸向交汇区方向。
“中转站选址和管理方案下一步和溯零协商。砻的事也给他提了个醒,中转站的管理办法里除了三方数据同步存档,还要加一条非法运营防范条款。不是防砻,砻已经主动申请审查了。是防以后有其他人利用中转站的合法时空通道做非法运营的跳板。规矩从一开始就立全,不给漏洞留余地。”
他把剑插在脚边盘膝坐下,从袖子里掏出新剧本卷轴摊平在膝头。提笔在附录四标题下面写了第一行字。非法运营案第一号砻,交汇区自由雇佣兵团团长,未经申报擅自利用时空裂缝技术向万古大地开放单方向通道并收取费用牟利,违反时空通道管理办法。处理结果:没收技术资料,联合审查,罚款,审批标准与其他申请者一致。备注:砻主动配合审查,无人员伤亡记录。弯刀客头领封印解除后,砻需当面道歉。
写完把笔搁下。剑身上的双色秘纹在日光下交替明灭,右眼瞳孔边缘那圈银灰亮着。沈辞和程御坐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封印里的弯刀客头领还被定格在破入瞬间,但他留下的那三行符文已经被拓印进了数据库。天穹干净,交汇区方向的星辰在日光隐没之前微微闪烁。
“中转站建设方案定了之后,零会带着联盟的正式批文来。溯零也会来,他上次说对封印被当成定位信标这件事很在意,中转站的数据三方同步存档就是他提的。测绘师族群对技术被滥用这件事有执念。下次他们来,把砻的审查结果一并给他们看。让交汇区知道,万古大地管控方说话算话。说给合法牌照就给,说不通过就不批。规矩不是写在卷轴上的,是执行出来的。”
姜竹把剑扛上肩,站起来走向环形中心边缘。身后是封印光壁流转的银白光芒和沈辞留在原地的创世之剑,天边那颗旧星旁边又多了几颗伴星,交汇区方向的星辰正在变得越来越密。他停下脚步仰头看星,右眼瞳孔边缘的银灰在星光下亮着。新剧本卷轴摊开在石阶上,墨迹未干的附录四下面写着砻的非法运营案处理结果,附录五的标题已留好,等着中转站建设方案的第一笔。他扛着剑站了片刻,风吹过环形中心光滑的岩面,封印光壁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