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子抬眼扫过墙上挂钟的指针,两个小时的时间一点点耗过去,心底的焦灼顺着胸口往上涌,他无奈地瞥向对面的林燕,长长叹了一口气。
整整近两个钟头,从落座到此刻,无论自己怎么变换问话方式,软的引导、硬的盘问轮番试过,林燕始终埋着头一言不发。整个人缩在审讯椅里,肩膀瑟缩,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像只受惊之后只顾着蜷起身子的猎物。
长久僵持磨掉了乌子仅剩的耐心,他指尖一松,手里的水杯重重砸落在桌面边缘,滑落后摔在地面。
“砰——”
脆响骤然炸开,在密闭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
林燕浑身猛地一颤,肩膀剧烈地哆嗦起来,散乱的发丝跟着晃动,她指尖死死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心脏疯狂擂动,寒意顺着后脊一路往上爬,脑子里一片乱麻,心底的恐惧一阵紧过一阵。
监控屏幕前,沈长风目光沉静,盯着林燕受惊后的反应,低声开口:“惊吓是本能反应,可她还是没有要开口的迹象。恐惧压过了开口的念头。”
周宁皱着眉,视线落在屏幕上女人发抖的肩头:“硬吓不是办法,越施压,她越不敢说话。她心里肯定藏着好多事情,所以一直不开口。”
审讯室里,水杯在地面滚出半圈,水渍顺着地砖缝隙漫开。
乌子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放缓语调,声音沉定下来:“你沉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的女儿苏霉已经把事情都说了,现在轮到你说实话,知道什么直接说了吧!”
林燕的脑袋埋得更低,牙齿无意识咬着下唇,依旧没有应声,只有抑制不住的颤抖,一遍一遍泄露她心底的慌乱。
乌子看着始终垂着头、大半张脸埋在凌乱发丝后的林燕,压下方才僵持带来的焦躁,语气放缓,牵起一抹平淡的笑意,换了一种谈话方式。“那我们不谈案子了,来讲一下故事吧,就聊聊你和你女儿之间的事。”
话音顿了顿,他乌子的声音轻缓,却带着直戳心底的重量。“你心里有没有过一丝后悔?在她那么小的时候,就把她丢下,弃她不顾,任由她往后漫长的岁月,困在那个人的手里,一生都被碾碎,最后你们一家人落得家破人亡的境界。”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林燕紧绷许久的麻木。她瑟缩的肩膀猛地一僵,不停轻颤的身子骤然定住,绞在一起的双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垂落的脑袋微微动了动,散乱的发丝下,能看见她下颌不受控制地哆嗦。
很长一段时间,审讯室里只有她细碎紊乱的呼吸声。
监控室里,周宁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锁着屏幕里林燕细微的变化:“戳到痛处了。弃养这件事,是她心里最不敢触碰的心结。”
沈长风眸光微敛,低声道:“是愧疚,也是恐惧,她分不清这份愧疚,是真心悔恨,还是害怕为当年的选择背上罪责,先别急着催她开口,看她要不要松口。”
审讯椅上的林燕喉咙里溢出一声细碎的呜咽,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哭腔,却依旧不肯抬起头,只断断续续挤出几个破碎的字:“我……我也是没有办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燕猛地抬起头,眼中爬满细密的红血丝,眼眶胀得通红,压抑许久的情绪骤然崩开。“我也不想的,我没有办法!”
林燕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崩溃的颤音,肩膀剧烈起伏,积压多年的委屈一股脑倾泻而出。“我十几岁就没了爹娘,嫁给她父亲,家里事事都由她奶奶说了算,我一个做媳妇的,半点话语权都没有,我是真的没有办法!”
泪水顺着林燕布满倦色的脸颊滚落,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指尖都在发抖,既是辩解,又像是在向自己求证当年的身不由己。
乌子看着林燕情绪失控的模样,没有趁热施压,身体微微向后靠,语气放平:“没有办法,就只能把孩子丢下,任由她落在养父手里受尽磋磨?后来接回她,又是为什么任由养父赖在家里,一次次看着她受欺负。”
这句话再次戳破林燕自欺欺人的借口,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辩驳,眼泪掉得更凶。
隔壁监控室。
周宁盯着屏幕里痛哭的女人,低声开口:“她在拿当年的身不由己当作全部的借口,可后来明明有机会改变,却选择了妥协退让。”
沈长风眸光冷定,淡淡出声:“原生的委屈是一部分,更多的是自私。当初接回苏霉,是抱着想重新要一个孩子的目的,不是真心想弥补她受过的苦,如果不是他们生不出来了,那么就不会有后面的悔过之意。”
审讯室内,哭声慢慢弱了下去,林燕垂着眼,肩膀一抽一抽,陷入新一轮的沉默,心底的愧疚、惶恐,还有不敢说出口的隐秘心事,缠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乌子轻轻叹了口气,身体坐直一些,语气没有逼迫,只平缓吐出两个字:“说说吧。”
林燕肩头依旧抑制不住的轻颤,但是眼泪渐渐止住,但是方才崩溃失控的情绪慢慢回落,像是被一层沉重的回忆裹住,躁动的心绪一点点平复下来,她垂着视线,声音带着哭过之后沙哑的涩感,缓缓开口。“我十二岁左右,父母就双双走了。”
林燕语速很慢,像是把尘封了几十年的往事一点点往外扒。“他们走后,我靠着亲戚接济长大,寄人篱下,天天看人脸色过日子,受不完的白眼,熬到十六岁,就嫁给了苏霉的父亲。”
说到这里,林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面,眼底漫开一层茫然的凄苦,陷进久远的往事里。“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只想着早点有个自己的家,不用再仰仗别人过日子,谁知道……”
话语卡在半截,林燕咽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说。
监控室里,周宁身子微微前倾:“她在讲自己的苦难,想用自己命苦,来解释当年抛下女儿的选择。”
沈长风静静望着屏幕上女人落寞的神情,语调冷静:“童年寄人篱下的委屈是真的,但苦难从来不是放任女儿坠入深渊的理由。听她接着往下说,看她敢不敢直面后面发生的事。”
审讯室中,乌子没有打断她的回忆,平静出声引导:“嫁给她父亲之后,日子过得怎么样?”
林燕慢慢松开死死攥在一起的双手,指节泛白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目光放空,视线空洞地落在审讯室冰冷的墙角,整个人沉进遥远的往事里,声音轻缓而干涩。
“还能过得怎么样。”林燕低声喃喃,带着一股看透般的疲惫,“本来以为总算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不用再看人脸色过日子,到头来才明白,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寄人篱下。”
林燕彻底松开了紧绷许久的十指,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红痕缓缓淡去,她眼神空洞地凝望着审讯室冷硬灰白的角落,目光穿透冰冷的墙壁,落回数十年前贫瘠灰暗的旧时光里,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无力与悲凉。
“那年我十六岁,苏霉的父亲二十岁。”
林燕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像是在拆解自己早已支离破碎的青春。“他的处境和我差不多,都是命里带苦的人,只是稍微比我好一点。他十岁就没了父亲,家里顶梁柱轰然倒塌,是他母亲一个人咬着牙,硬生生拉扯着他和弟弟长大。”
年少的困顿、底层的挣扎,尽数压在那个早早懂事的少年身上。
“也因为这样,他十四岁就辍学出门谋生,早早混迹社会摸爬滚打,什么苦都吃过。”
林燕的肩头无力垂落,脊背微微佝偻,眼底覆满了茫然又酸涩的凄楚。
“可也正因为从小到大是母亲一手把他兄弟俩撑大的,他这辈子最听,也只听他母亲的话,他妈说东,他绝不会往西,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违逆过半分。”这句话轻飘飘落地,却悄悄埋下了所有悲剧的根源。
两个自幼失恃,饱尝人间冷暖的苦命人,带着满身伤痕仓促相遇。她以为同是天涯沦落人,便能相互体恤、抱团取暖,拼拼凑凑撑起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从此摆脱寄人篱下的卑微。可现实终究狠狠击碎了她微薄的期盼。
两颗满身疮痍的心,没有相互治愈,只是凑在一起,继续在泥泞日子里互相消耗。
审讯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冷白的灯光静静覆在林燕落寞的脸上。
乌子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坐着,耐心承接她翻涌的回忆,待她情绪稍稍沉淀、话音停顿之际,才放缓语速,一语戳破她刻意铺垫的悲情外壳,语气平静却极具分量。“既然两个人都是从苦水里熬出来的,深知无依无靠,看人脸色的滋味有多难熬。那在一起之后,本该更珍惜彼此、更体谅彼此的难处,好好过日子才对。”
隔壁监控室,仪器发出细微的嗡鸣,衬得整间屋子愈发沉凝静谧。
周宁目光紧锁屏幕里失神追忆、自我悲悯的林燕,眉头微蹙,低声道,“她一直在反复铺垫自己跟丈夫两个人的原生苦难,不断强调命运身不由己。看似在诉说往事,实则是在为自己当年的选择洗白,试图把所有过错,都推给身世,推给婆婆,甚至推给无可奈何的命运。”
林燕习惯性扮演受害者,用自己一辈子的苦,掩盖自己作为母亲的失职与自私。
沈长风端坐于前,眼眸沉静深邃,漆黑的眼底没有半分共情,只剩极致的清醒与冷冽。他指尖轻轻抵着下颌,目光穿透屏幕,看透了林燕所有的小心思,嗓音低沉笃定。
“苦难是真的,年少无助也是真的。但人生从不是单向的被动承受,任何境遇里,人永远有选择、有退路、有取舍。”
沈长风眸光微沉,字字犀利:“她在等所有人共情她的不容易,好顺势抹去她弃养女儿、漠视女儿苦难的罪责,继续听,不用打断。看她拖到什么时候,才肯直面最核心的问题——当年,为什么亲手推开了苏霉。”
提起刚成婚的那段时光,林燕死寂灰暗的眼底终于亮起一点微弱的光,紧绷的面容缓缓舒展,连嘴角都下意识扬起一抹浅淡、真切的笑意,整个人像是瞬间挣脱了审讯室冰冷压抑的桎梏,完完全全坠入了数十年前那段清贫却温暖的旧时光里。
“我们刚成婚的时候,是真的幸福。”林燕语速轻柔,带着一丝久违的眷恋,语气柔软得不像在这场沉重的审讯之中。
“那时候家里虽然穷,日子过得紧巴巴,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旧衣布鞋,但我心里踏实,我和他两个人朝夕相守,互相搭伴过日子,没人给我脸色看,没人逼我忍让。”那是林燕孤苦伶仃的人生里,唯一一段不用看人白眼,不用小心翼翼活着的日子。
无父无母的她,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归宿,拥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可这份微光,转瞬即逝。
林燕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像被冷水浇灭,眼底的暖意迅速散尽,重新爬满阴翳与酸涩,嘴角缓缓下压,眉眼间的温柔彻底被压抑的苦楚取代。
“可惜,好日子撑了还不到一年,一切就都变了。”
林燕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释怀的憋屈。
“婆婆开始处处针对我,鸡蛋里挑骨头,事事都能找出我的错处,做事不对,说话不对,就连安静坐着,在她眼里都是碍眼。”
起初只是琐碎的挑剔,后来渐渐变成明目张胆的苛待。
压垮林燕最后一点底气的,是迟迟未至的身孕。
“我成婚两年,一直没能怀上孩子。”这句话落下,林燕喉头微微哽咽,指尖再次轻轻攥紧,骨子里的怯懦与委屈尽数翻涌上来。
“就因为这个,婆婆对我的刁难变本加厉,家里所有不好、所有不顺,全都归咎到我身上。说我身子不争气,说我是不下蛋的鸡,说我克家、拖累家里香火。”
“丈夫向来听她的话,久而久之,也渐渐躲避着我。”
原本相互取暖的夫妻温情,在婆母的日日挑拨、香火重压之下,一点点消磨殆尽。
审讯室里,乌子静静听着,神色平静,不劝、不评、不打断,任由她把积压半生的委屈尽数倒出。
隔壁监控室。
周宁看着屏幕里情绪沉浸、全然自我共情的林燕,轻声开口:“她很会自我美化回忆,只记得自己受的委屈,却完全没意识到,后来她所有的懦弱、妥协、顺从,最后全部代价,都落在了自己亲生女儿苏霉身上。”
沈长风眸光清冷,淡淡颔首:“她在铺垫自己的身不由己,婆家施压、丈夫愚孝,年少无助,这些都是她日后抛弃女儿,漠视悲剧的全部借口。”
“继续听。”沈长风声线沉稳冷冽,“她铺垫得越足,后面的亏欠与罪责,就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