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以后我们以为日子就那么平稳的过下去,虽然她一直窝在家里,饭菜都是我们送过去给她,但是至少她吃的,只是害怕见人而已。只是我没有想到平静的生活不到一个星期,苏大强那个畜生就找上门来了。”
话音落下,林燕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手臂绷得僵直,像是苏大强蛮横踹开院门的那一幕就在眼前。眼底刚刚淡下去的惊惧再度翻涌上来,冷汗混着未干的泪痕贴在脸颊。
“那几天她整日缩在偏房里,房门紧闭,不肯踏出半步,我每日端着饭食送进去,她会默默接过,低头吃东西,却很少开口说话,连眼神都总是刻意避开我们。我和苏明私下宽慰彼此,觉得只要给她一点时间,总能慢慢缓过来。”
林燕的呼吸不由得急促几分。“第七天午后,院门外猛地传来粗暴的拍门声,伴随着苏大强叫骂的吼声,我听见那声音的一瞬间,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他顺着踪迹找过来了,堵在大门口,叫嚣着让我们把人交出去或者让他住下来。”
乌子坐直身子,笔尖落在纸上:“当时你们怎么应对?打算把苏霉交出去吗?”
隔壁监控室里,周宁身子微微前倾:“苏大强找上门,是把刚刚稳住的一点喘息机会直接撕碎,苏霉好不容易脱离魔窟,又被阴影追到家门口。”
审讯室中,林燕用力咬着下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苏大强堵在门口撒泼,扬言若是不让他住下来,他就闹到全村镇上,把所有事情抖得人尽皆知,苏明站在门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我们好不容易得来的短暂安稳,一瞬间就碎了。”
“没有办法,我们只能让苏大强住了下来,天天好吃好喝供着他,我们以为至少这样能相安无事。”
林燕牙齿不停打颤,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冷,像是再次被当年那种窒息的无力感包裹。泪水无声滚落,砸在衣服上,晕开点点湿痕。
“我们真的怕了,怕他闹、怕他张扬、怕他把苏霉那些不堪的过往全部抖出去。我们想着,他已经废了,再也害不了人,我们忍一时、供着他,等他气消了、腻了,或许就自己走了,只求家里能安安稳稳,只求苏霉能安安静静养伤。”
那时的他们,抱着最卑微、最可笑的妥协,亲手将豺狼留在了家门口。
“可我们做梦都想不到,灾难根本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卷土重来。”
林燕喉咙哽咽得发疼,语气里满是彻骨的悔恨。
“苏大强赖在我们家里白吃白喝没多久,就勾搭上了工地上的林大友,一开始,两个人只是天天结伴出去吃喝玩乐、抽烟打牌,不在家里闹事,我们还暗自庆幸,觉得他们在外游荡,就不会盯着家里,不会盯着苏霉。”
“可人心的贪念和恶意是填不满的。”
林燕猛地闭眼,肩头剧烈颤抖,字字泣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大友跟着苏大强频繁回我们家串门,他看着沉默怯懦、整日躲在房间里的苏霉,眼神越来越不对劲。我们迟钝压根没有察觉那是豺狼盯向猎物的目光。”
“真正的灭顶之灾,来得猝不及防。”
林燕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
“那天我和苏明照常去工地送饭,家里没人看守,就是那短短一段空档,苏霉就彻底遭了林大友的歹手。”
乌子握着笔的手骤然攥紧,眼底覆上一层沉怒:“你们的一再退让、姑息养奸,纵容了苏大强,也给了林大友可乘之机,你们明知道苏霉受过重创、极度怕人、极度脆弱,却依旧把她独自留在危险里。”
隔壁监控室,周宁面色彻底沉冷,声线紧绷:“所有的悲剧都不是偶然。父母的懦弱、妥协、侥幸,层层叠加,最终彻底毁掉了苏霉最后的生机。”
沈长风眸光漆黑沉郁,没有一丝温度,淡淡总结:“恶人是他们留住的,危险是他们放任的,最后受害的,却是最无辜的孩子。”
审讯椅上,林燕埋头痛哭,整个人几乎瘫软在椅面上,无尽的悔恨将她彻底淹没。
“是我们的错……全是我们的错……我们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却亲手把她推入了更深的地狱……”
压抑的哭声在审讯室里盘旋许久,林燕哭得浑身脱力,后背贴着冰冷的椅面,声音沙哑破碎。“那天我们从工地回来,推开偏房房门的时候,苏霉缩在床角,身上衣衫凌乱,头发散乱地挡着脸,她没有喊叫,没有挣扎着控诉,只是一动不动蜷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回忆起那一幕,林燕的呼吸一阵一阵发紧,指尖用力抠着座椅边缘。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站在门口僵了好久,转头去找苏明商量怎么办,苏大强就在堂屋坐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甚至还笑着打圆场,说不过是一场糊涂事,闹出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乌子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压着一丝冷意:“发生这种事,你们第一反应是报警,还是再次选择遮掩?”
林燕避开他的视线,眼底盛满羞愧与绝望,眼泪顺着下颌不停滴落。“苏明劝我,不能声张。”林燕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他说一旦报了警,这件丑事传出去,苏霉这辈子就彻底抬不起头,连仅存的安稳日子都留不住,苏大强又在一旁煽风点火,说愿意替林大友做担保,让他拿出一笔钱当作补偿,私下把这件事了结。”
“我们……又一次妥协了。”
一句话落下,像是抽走了林燕身上最后一点力气。“我们去找林大友对峙,收下了那笔钱,没有报警,没有追责,就这么把事情压了下去,我们想着拿一笔补偿,往后把苏霉看得紧一些,不让外人靠近,就当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林燕苦笑一声,笑声凄怆干涩。
“可我们不知道,从我们收下那笔钱、选择沉默的那一刻起,苏霉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彻底熄灭了,她不再跟我们说一句话,吃饭时只是默默接过碗筷,永远把自己锁在偏房,房门一关,就像是隔起一道跨不过去的墙。”
“而且也让苏大强那些人更加肆无忌惮。”
林燕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死死咬合,浑身发冷,像是重新坠入那段肮脏、糜烂、毫无底线的黑暗日子。眼底的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彻骨的麻木与蚀骨的悔恨。
“我们一次次妥协,一次次压下事情,收下补偿、闭口不提,在他们眼里,根本不是我们顾全脸面。是懦弱,是好拿捏,是默认可以肆意糟蹋苏霉,默认不管闹出多大的事,我们都只会忍,只会藏,只会息事宁人。”
林燕胸腔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自责。“就是因为我们的沉默和退让,彻底喂大了他们的胆子,最开始只有林大友一个人,后来苏大强愈发猖狂,借着我们家没人敢声张的软肋,不断带外面的狐朋狗友上门。”
“一次、两次……来的人越来越多,形形色色的工人,闲散混混,只要是和苏大强、林大友沾边的,都敢往我们家里钻。”
“他们看准了我们不敢报警,不敢闹大,看准了苏霉孤立无援,无人庇护。所有人都把她当成可以随意欺辱、随意践踏的物件,没人把她当人看。”
林燕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挤出,绝望几乎将她吞噬。“我们明明眼睁睁看着一切在变坏,明明知道她在日复一日受辱,可我们还是怕流言、怕闲话、怕家破人亡。我们一次次装聋作哑,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恶魔,一次次毁掉我的女儿。”
审讯桌前,乌子沉默良久,眼底覆满冰冷的沉重。
隔壁监控室,周宁声音冷得发沉:“无底线的姑息,就是变相的纵容,他们亲手给苏霉搭建了一座人间炼狱。”
沈长风眸光幽暗凛冽,字字锋利刺骨:“每一次沉默的包庇,都是在给苏霉的绝望加码,她后来的极端复仇,根源从来不是天性歹毒,是这群人,把她所有生路、所有善意,彻底堵死了。”
审讯椅上,林燕缓缓抬头,满脸狼狈惨白,声音空洞悲凉。“到最后……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段时间,她到底承受了多少、熬了多少生不如死的日夜。”
“所以你们就没有管她,让那些人这么屈辱她吗?”乌子身体微微前倾,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错愕与愤懑,目光直直落在林燕身上。
这句诘问砸落下来,林燕肩膀猛地一颤,头颅无力地垂下去,散乱的发丝遮住她憔悴的脸。她嘴唇反复哆嗦,许久才挤出破碎的话音,每一字都裹着沉甸甸的羞耻。
“不是没有管过……我试过拦过。”她声音嘶哑干涩,带着自我辩解的狼狈,“苏大强堵在门口撒泼,林大友带着人上门的时候,我也上前阻拦过,可我一个女人拦不住,苏明总是拉着我,劝我忍一忍。”
林燕双手紧紧攥住衣角,指节泛白,过往的无力一层层翻涌上来。“他说闹起来,事情传出去,整个村子都要指指点点,苏大强还放话,只要我们敢撕破脸,就把所有事情到处宣扬,让苏霉一辈子抬不起头。我们害怕流言蜚语,害怕家宅不宁。”
“拦了几次没用,我们的心就一点点冷下去,开始下意识地躲开,听见偏房传来细碎动静,我们不敢推门,假装听不见,有时候听见院子里传来陌生男人的说笑声,我们就躲在堂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声凄苦的笑从林燕喉咙里溢出来,悲凉又绝望。
“到后来,连假装阻拦都懒得做了,我们安慰自己,反抗只会惹来更大的祸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这样,一天又一天,眼睁睁看着她被一次次践踏。”
隔壁监控室里,周宁长长吐出一口气,语气压抑:“不是没有能力阻止,是被恐惧和私心捆住了手脚,从主动阻拦到刻意回避,是从无奈妥协,变成了主动漠视。”
沈长风眼神冷冽,语调平静,却一针见血:“比起女儿所受的折磨,他们更在意自家的名声安稳,回避痛苦,不等于痛苦就会消失,只是把苦难全都留给了苏霉一个人承担。”
审讯室中,林燕缓缓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底一片死寂。“我无数次夜里躺在床上,听见偏房那边安安静静,安静得吓人。我心里慌,却始终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我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一次次的视而不见,最后换来的,是一场覆水难收的惨剧。”
乌子看着林燕失神的模样,放缓了语速继续追问:“所以你们把她接回来,就是为了看着她继续遭受这些非人的折磨吗?”
一句诘问轻轻落下,没有厉声斥责,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破林燕所有自欺欺人的托词。
林燕猛地攥紧双手,指节绷得发白,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印痕,她抬眼望向乌子,眼底混杂着慌乱、悔恨,还有一层难以启齿的难堪。“当我们悔过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林燕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迟来的、狼狈的醒悟,“后来……我们发现再也没法拥有别的孩子了。”
话音顿住,林燕喉头滚动,艰难地吐出藏在心底许久的真相。
“之前只想着保全名声,靠着隐忍把日子糊弄过去,一门心思盼着再生一个孩子填补空缺,几番求医,才知道再也不可能有别的孩子。那一刻,我们才慌了神,好像直到这条路被堵死,我们才猛地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女儿。”林燕肩膀微微颤抖,凄凉地扯了扯嘴角,那点醒悟裹满了自私的底色。
“不是良心突然疼得受不了,是失去了其余的指望,苏霉才成了我们仅剩的退路。我们想着好好补偿她,至少老来还有一处依靠,等我们真正想做点什么去护着她的时候,才看清那间偏房里积攒了多少年的恨意,一切,真的来不及了。”
乌子静静地听着,眉眼间掠过一丝冷意:“你们的醒悟,不是源于心疼她所受的苦难,而是自己失去别的选择之后,才回头想起还有这么一个女儿。”
隔壁监控室,周宁轻轻叹了一口气:“醒悟的动机本身就带着私心,不是为了苏霉,是为了他们自己往后的着落。”
沈长风目光沉静,语调冷而清晰:“伤害已经层层堆叠,仇恨早已生根发芽,带着功利心的迟来弥补,怎么可能融化一颗彻底冻僵的心。”
审讯椅上的林燕无力地垂下脑袋,声音轻得近乎呢喃。“我后来才明白,人心碎过一次又一次,不是一句想要补偿,就能拼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