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海边,夜色浓得化不开。
沈长风推门而入时,全身还带着深夜海风的湿凉与寒意。民宿门外呼啸的风声,翻涌不息的涛浪声被一道又一道防护轻轻隔绝,房间里只有一片温柔静谧的寂静。
床头只剩下一盏暖黄壁灯静静亮着,光线柔和朦胧,轻轻铺洒在床面,勾勒出女孩安然熟睡的轮廓。
洛冉已经睡熟了。
刚好披肩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眉眼温顺,呼吸均匀绵长,整个人蜷缩在柔软的被子里,卸下了所有平日的干练与冷静,只剩下全然放松的柔软与安稳。
沈长风轻轻合上房门,动作极轻,生怕发出半点声响都会惊扰正在熟睡中的洛冉。
沈长风后背轻轻靠在门板上,没有立刻上前,就那样静静凝望着床上熟睡的人。
一室暖光温柔缱绻,可沈长风眼底却翻涌着层层叠叠的复杂沉郁,心底沉甸甸的不安如潮水般反复席卷而来,怎么都挥之不去。
方才从海边回来的一路上,自己几乎走遍了小镇的老街与岸线,刻意循着师傅生前谨慎细致的行事习惯,一点点排查、比对、推测,试图锁定那枚加密U盘的藏匿位置。可整片民宿街区老旧错综,街巷相似、铺面重叠,时隔数年,许多痕迹早已被岁月与海风侵蚀殆尽。
自己翻遍所有能联想到的角落,依旧一无所获。
自己完全猜不到师傅究竟将那U盘藏到了何处,更无从知晓那枚U盘里,究竟封存着怎样惊天的秘密。
最让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就是在自己跟师父这么多年年以来,他与洛冉的父亲人生轨迹毫无交集,是彻彻底底互不相识的两个人。
可事实却冰冷刺眼——
偏偏是他们两人,竟然在相继出事前后,隐秘相聚在这座海边小镇。
偏偏是这场无人知晓的深夜密谈过后,师父就在那场任务里面惨烈殉职,而洛冉的父亲紧随其后事业崩塌,锒铛入狱,人生彻底陨落。
两件悲剧一前一后,紧密咬合,像是被人精准安排,步步操控的结局。
幕后那一直藏在暗处,差不多自己遇见的每一件案子里面都有“执法者”的这个人至今踪影难寻,如今又牵扯出自己师父与洛冉的父亲隐秘过往,层层迷雾层层叠加,局势远比他预想的更加凶险复杂。
无数疑点、谜团、死死缠在沈长风的心头,压得他呼吸发沉。
沈长风静静望着眼前毫无防备,安然熟睡的洛冉,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后怕与愧疚。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早已深陷陈年危局,不知道父辈的过往藏着致命阴谋,不知道他们这场看似放松的海边度假,从头到尾都是自己预谋已久的出游。
心绪纷乱交错,沉沉压在眼底,让沈长风周身的温度都跟着冷了几分。
睡梦中的洛冉本就浅眠,很快就清晰感知到一道带着沉重情绪的目光牢牢落在自己身上。
那视线不灼热,却格外专注,沉甸甸的,让洛冉安稳的睡意一点点消散。
她眉心轻轻蹙起,长睫微颤,几秒后,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朦胧睡意带着眼底的水光,洛冉的视线慢慢聚焦,她抬眼望去,正对上门口靠在门板上的男人身上。
沈长风身姿挺拔地立在阴影与暖光的交界处,一身微凉夜气,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的浓重复杂,沉得让人看不懂、猜不透。
深夜的寂静被轻轻打破。
洛冉下意识微微坐起身,抬手拉了拉滑落的被角,后背轻轻靠在床头软垫上。刚睡醒的嗓音带着浓浓的沙哑与软糯,带着一丝未褪的惺忪与疑惑。
“怎么了?”
洛冉直勾勾看着沈长风,目光澄澈敏锐,隐隐捕捉到他眼底来不及褪去的沉郁与疲惫。
随即洛冉随手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映入眼帘——凌晨三点半。
已经这么晚了。
心底的疑惑瞬间放大。
沈长风差不多十点多的时候匆匆出门,一句简单的临时有事便仓促离去,一走就是数个小时。如今深夜归返,不洗漱、不休息,反而静静靠在门上,用这样复杂晦涩,心事重重的眼神久久凝视着自己。
反常,且怪异。
让洛冉清晰察觉,沈长风心里一定一定藏着事。
洛冉终究压不住心底的担忧与好奇,轻声询问:“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语气轻柔,没有质问,只有满心真切的牵挂与不安。
被撞破心绪的瞬间,沈长风立刻收敛了眼底所有翻涌的阴霾、疑虑与沉重。
沈长风极快地压下心底所有的暗流汹涌,敛去一身夜色寒凉,唇角扬起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将所有凶险秘辛尽数藏于心底,不露分毫。
接着沈长风直起身,抬步缓缓朝床边走来,步伐从容温柔。
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得足以安抚深夜所有的不安:“以前的同事碰上一件旧案,临时找我过去对接了一下线索,耽误到现在。”
沈长风走到床边,指尖轻轻碰了碰洛冉的额头,带着海边夜风浸出来的凉意,洛冉下意识微微缩了一下。
“案子?”洛冉半睁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朦胧,目光定定落在沈长风脸上,自己能察觉到他眼底藏着心事,他出去肯定不是为了帮助以前的同事解决旧案那么简单,看沈长风不想说,洛冉便也没有直接戳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沈长风弯腰,在洛冉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吻,声音放得很低,生怕惊扰这深夜的安静:“一点陈年旧线索,没什么大事,就是耗了点时间。吵醒你了?”
洛冉摇了摇头,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块床位给他,被子微微掀开一角。“没有,那么晚了,快上来休息吧!明天咱们不是还要回南临。”
沈长风心头一滞,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模样,方才海边翻涌的疑虑又沉沉压了上来。师父,洛冉的父亲,这座海边小镇,两条原本毫无交集的人生轨迹,偏偏在这里交汇,之后便是接连而来的灾祸。他暂时还不敢把这些猜测摊开告诉洛冉,她本就还牵挂着病房里的母亲,不能再让她陷入这些未知的危险里面。
沈长风立马整个眼底带满了笑意,完美掩去了方才满心的阴霾与纷乱。他俯身,掌心轻轻抵在洛冉的后背,扶着她缓缓躺回柔软的枕上,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她还残留的睡意。
待洛冉安稳躺好,沈长风指尖细致地替她拢了拢蓬松的被角,将她肩头、手腕外露的细碎肌肤尽数盖严,隔绝了房间里微凉的夜风。
“你先睡,我去洗漱一下,马上来。”
轻声叮嘱落下,沈长风最后深深看了洛冉一眼,眸底藏着满满的愧疚与凝重,转身抬步走进了卫生间。
“啪嗒”一声轻响,暖白的灯光骤然亮起,透过半掩的门缝泄出一缕光亮,也将沈长风挺拔的身影笼入其中。
房间瞬间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起伏的浪声,温柔却寂寥。
洛冉静静平躺着,双眼没有闭合,下一秒她转了个身,目光直直落在卫生间紧闭的门板上,方才朦胧的睡意彻底消散得无影无踪,整个胸膛被层层细碎的疑虑慢慢填满。
洛冉没有出声,只是悄悄陷入了沉思。
自己认识沈长风这么久,比谁都清楚他的性子,他素来理智沉稳,行事杀伐果决,步步缜密,做任何事都有着清晰的目的与周全的规划,从来不会做无意义的临时决定,更不会一时兴起肆意随性。
这一次突如其来的度假,从头到尾都透着反常。
原本两人结束工作,本该直接返回南临,他却在途中临时改道,带自己来到这座偏僻安静的海边小镇。起初自己只当是他看出自己连日疲惫,特意寻一处清净之地让她休养,可细细回想,每一处细节都藏着刻意的安排,根本不是随心而起的临时决定。
心底最隐秘的思绪,也在此刻悄然翻涌上来。
自己其实至今都还清晰记得,多年前父亲出事前曾短暂来过这里,只不过自己到父亲出事以后都不知道他来这里到底是为了做什么事情,只知道那次父亲只说自己需远赴洛城处理一点私事,归来后便终日心绪不宁,没过多久,就出事了。所以后边自己来洛城其实也是为了查清楚父亲来这里到底为了什么,为什么回去以后就出事了,只可惜自己一直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
所以如今自己敢肯定,沈长风仓促深夜外出,归来时满身寒凉、心事重重,眼底的那种复杂心情绝非他所说的一句“同事旧案”可以概括。
他在撒谎。
自己心里看得很清楚,一丝不落。
可自己没有戳破。
既然他选择隐瞒,便是不想让自己担忧,不想将自己拖入未知的风波之中。
那自己便配合。
装作全然不知情,装作轻信了他温柔的说辞,装作没有察觉这场度假背后所有的刻意与隐秘,而且自己相信早晚一天,他想说的时候一定会告诉自己到底出了什么事情的。
洛冉漆黑的眼底漾着一层浅浅的无奈与柔软,接着缓缓闭上双眼,将所有的疑虑、困惑与隐隐的不安,尽数悄悄压在心底。
卫生间的水声潺潺响起,细碎的声响回荡在静谧的房间里,隔开了两人的心事,也隔开了两份各自深藏、从未言说的秘密。
很快卫生间的水声停歇了下来。
片刻后,沈长风轻手轻脚走了出来,发丝还带着刚洗漱过的湿润清爽,接着他褪去了外层沾染海风与淡淡烟味的外套,身上残留着淡淡的冷水气息,他没有多余的动作,俯身躺上了床,床垫微微下陷。
沈长风身躯落床的刹那,几乎没有半分停顿,手臂微伸,轻轻揽住洛冉柔软的腰身,将她整个人稳稳拢进了自己的怀里。
沈长风微凉的胸膛贴上洛冉温热的后背,清冷的气息瞬间包裹住洛冉,一冷一热极致相融。
洛冉本就没有重新入睡,被沈长风突如其来的拥抱裹住,身体下意识轻轻一僵,随即又彻底放松下来,乖乖贴合着他的怀抱。
沈长风下巴轻轻抵在洛冉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丝上干净柔软的香气,冲淡了他心底积压的沉郁与戾气。
感受到了沈长风的动作,洛冉立马睁开了眼睛,眼底一副清明,哪里还有睡意,抬头看了一眼沈长风,然后转过身顺势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稍微略快的心跳,鼻尖萦绕着沈长风身上那仍还淡淡存在的烟草与海水混合的味道。
“是不是很累?”洛冉闷闷地问。
“还好,有你在就不累。”沈长风手掌缓缓顺着洛冉的后背,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快睡吧!放心以后万事有我。”
“嗯。”感觉到了沈长风全身焦虑不安,洛冉不在继续开口,接着缓缓闭上了眼睛,只是心里一片清明,毫无睡意。
而沈长风虽然此时此刻怀里抱着洛冉,脑海里却还在反复徘徊着线人给的消息,两个本互不相识的人,当年为什么会秘密来到这座海边小镇见面?他们见面时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两人离开这里以后就接连出事,师父留下的U盘里到底有什么,而且他到底把这个U盘放哪里了。
洛冉闭着眼,能感受到抱着自己的沈长风其实一直心神不宁,只是她没有继续再追问。她清楚有些事他不愿说,自有他的理由,她只是往沈长风怀里又靠紧了几分,低声呢喃:“你也早点休息,不要想太多了。”
“嗯。”
沈长风低沉轻哑的声音揉碎在静谧的夜色里,带着无声的珍重。沈长风喉结轻轻滚动,环在洛冉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牢牢锁在自己怀中,不留一丝缝隙。
接着沈长风微微低头,薄唇轻柔落下,印在洛冉光洁饱满的额头上。吻很轻、很软,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像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一吻落下,沈长风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沉重依旧未曾平息,抱着洛冉的手臂忍不住再次收紧几分。
温热的躯体紧紧相贴,洛冉安稳的呼吸浅浅洒在他的颈窝,柔软又治愈,是黑暗里唯一的暖意。可沈长风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在怀中人的脸上。
他眼眸沉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落地窗外无边无际的漆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星光与月色,只剩遥远海面传来的阵阵浪声,孤寂又沉闷。
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沉重与阴霾,没有半分睡意,万千思绪缠成乱麻,死死堵在胸腔。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愈发深沉,万籁俱寂。
怀里的洛冉在自己安稳的怀抱里睡得很熟,眉眼舒展,褪去了所有敏感与疑虑,全然信赖着自己。
可沈长风彻夜清醒,心神纷乱,毫无困意。
漫长的黑夜里,他独自陷在无尽的挣扎与博弈之中。
可就在这无尽的纠结与惶然之中,沈长风垂眸,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孩,心底骤然落下一丝笃定。
不管未来风雨滔天,不管前路谜团丛生,不管将要面对多少凶险算计。
至少此刻,她安安稳稳躺在自己怀里。
温热真切,安然无恙。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