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里怎么样了?”沈长风推开法医室的大门,冷白的无影灯光倾泻而下,消毒水的浓烈气味立马扑面而来。
洛冉正手持缝合针,专注地对苏晚的遗体做最后的缝合处理,听见动静,她趁着手上动作的间隙抬眼望过来,眉眼带着一丝疲惫,语气平静:“你怎么来了,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沈长风走到墙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解剖台那边,沉声开口:“目前没有挖到突破性线索,掌握的信息和之前梳理的大体一致,林涛已经带队去苏晚的租住屋搜查,希望能找出新的突破口。”
洛冉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针线有条不紊地穿过组织,将创口仔细缝合。
“我们这边也差不多,现在尸检的全部的检验工作基本结束,就等着毒理检验报告出来。”
话音刚落下,洛冉完成最后一针缝合,利落打结,抬手褪去沾满污渍的乳胶手套,丢进医疗废物桶,转头看向一旁的林一泽,语气淡然:“林法医,接下来麻烦你了。”
“没事。”林一泽淡淡笑了笑,伸手扶住解剖台的床沿,缓缓推动担架,载着苏晚的遗体,朝着太平间的方向走去。
厚重的铁门缓缓合上,法医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通风设备低沉的嗡鸣。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沈长风和洛冉两个人。
沈长风坐在椅子上,望着空荡荡的解剖台,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尽数显露在脸上。
洛冉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淌,她仔细清洗双手,指尖浸在冰凉的水流里。
“毒理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沈长风开口问道。
洛冉关了水龙头,拿过纸巾擦干手上的水渍,转过身看向他,眼底神色凝重:“这边条件有限,最快也要明天,现在还不能确定,苏晚死前是否接触过药物,但尸检的客观证据已经很明确,死亡原因是机械性窒息,颈部软组织挫伤,双肺窒息性改变,只是舌骨与喉软骨没有发生骨折。”
洛冉顿了顿,继续说道:“凶手作案时情绪十分克制,没有疯狂的施暴行为,而且现在尸体内部脏器的腐败程度异常,能够确定死后被放置在低温环境藏匿过,最后才被抛尸到放弃的码头那里。”
沈长风听完,眉头紧锁,脑海里不断回放刚刚从苏晚父母那里得到的线索:通话录音里海边的背景音,挂断前那句男人的催促,还有苏晚谎称前往南疆采风的谎言,加上现在洛冉说的。
“苏晚父母亲已经过来了。”沈长风眉头紧紧蹙起,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洛冉身上。
正在用纸巾擦拭双手的洛冉,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捏着纸巾的手下意识停在半空,神色立刻认真起来:“什么时候到的?有没有带来什么有用的线索?”
“刚到没多久,我已经和他们谈过话,他们去休息了,我才过来这边。”沈长风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无意识拨弄了一下桌边摆放的人体解剖模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力,“可他们对苏晚私下的生活了解得十分有限,就连苏晚和冯翔之间的关系,夫妻两人完全一无所知。”
“你是说,苏晚的父母,完全不清楚她和冯翔有往来?”
洛冉闻言,心头一沉,伸手拉过一旁的椅子,挨着沈长风坐了下来。法医室惨白的无影灯落在两人身上,空气里除了消毒水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腐烂的组织的气味。
“对,而且她在十天之前她还跟自己的父母通过电话说她要去南疆采风。”沈长风点了点头,然后微微往后靠了靠看着洛冉。
洛冉微微垂眸,指尖抵着下颌,把现在目前为止已知的所有线索在脑子里快速捋顺:“你的意思是,苏晚十天前对家人谎称要去往南疆采风,实际上根本没有动身。另外她的父母对冯翔毫无印象,足以说明,这段关系是她刻意隐瞒,不愿让家里人知晓的。”
沈长风颔首,把苏父回忆的细节一字一句转述出来:“现在还不清楚,她为什么要把自己跟冯翔的这段关系藏得这么严实。而且根据苏父的描述,那通最后的通话,背景里清晰传来海浪与海风的声响。电话快要挂断的一刹那,有个男人的声音催促着快点过去。当时苏父只当是车站的路人,现在回想,那时候她就已经身处海边,身边站着另一个人。”
沈长风稍作停顿,语气沉了几分:“还有一点,苏晚的父母,对她在洛城的真实生活几乎一无所知。”
洛冉眉峰拧得愈发紧实,眼底浮起一层凝重。
“一边在亲人面前,扮演着孤身一人、潜心作画的乖女儿;另一边,却在暗地里维持着长达三年的隐秘纠葛。”洛冉声音压得很低,理性地剖析着案情,“再对照尸检结果,凶手扼压颈部的动作十分克制,没有激烈的施暴撕扯。这就说明,凶手和苏晚相识,苏晚大概率没有防备,完全没有预料到对方会对自己痛下杀手。”
“现在来看,她和冯翔之间的关系格外耐人寻味。可如今苏晚遇害,冯翔下落不明,很多真相,我们没办法直接求证。”
话音刚落,沈长风揣在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嗡嗡震动起来。
沈长风掏出手机,屏幕瞬间亮起,来电显示赫然是林涛。
沈长风神色骤然一凛,迅速拿起手机,指尖一划接通,同时直接点开免提。
“林涛,情况怎么样?”
法医室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通风系统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洛冉身体微微坐直,目光牢牢锁在沈长风的手机屏幕上,凝神屏气,静静等待着林涛那边传来的讯息。
听筒里传来林涛略显急促,带着喘息的声音,隔着电话听筒的电流声清晰传过来:“沈队,我在苏晚出租屋床头的暗格里,找到一沓藏匿的画稿,画的就是苏晚被抛尸的那片废弃码头滩涂,除了一张没有人以外,其他的每一张画里都出现了同一个人,从迷糊到清晰,最后一张画完完全全让人清楚的看到,画中的那个人就是冯翔。最关键的是,她的最后一张画的背面,写着一行字:这三年大部分时间都跟你在一起,但是每个月二十四号我才感觉自己仿佛真正拥有了你。”
“每个月二十四号才真正拥有你?”
沈长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猛地侧过头,和身旁的洛冉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皆是一片困惑,什么叫三年大部分时间都跟你在一起,又二十四号仿佛才真正拥有你,这句话背后藏着的含义,让人一时之间难以参透。
“是的画后边就是写了这么一句话,不过根据苏晚的房东提供的线索。”林涛的声音继续传来,背景里夹杂着拉开车门的哐当声响,他一边上车,一边言简意赅补充道:“据苏晚房东回忆说,每个月的二十四号,无论刮风下雨,苏晚必定外出。而且她每次外出归来,身体看上去极度疲惫,可精神状态反而格外亢奋。”
空气一瞬间沉了下来。
洛冉指尖轻轻抵在桌沿,眉头紧锁,脑中飞速把所有线索串联:每月固定赴约,画稿里反复描摹的冯翔、画背后偏执的文字、归来时身心矛盾的状态,还有那通海边背景音的电话。
“也就是说这三年,苏晚每个月二十四号都会外出,但是她出去做什么见什么人,一个人都不知道。”沈长风的声音压得很低,眼底布满凝重,“那她会不会是去见冯翔?”
洛冉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从林涛说的她画稿的情况来看,她出去就算见的是冯翔,那么他们大部分时间在一起,那么每个月二十四号她又出去见冯翔怎么看怎么矛盾,她每个月二十四号到底去找冯翔做什么。而且据林涛刚刚说的她画里的人影,从模糊到清晰,是日复一日的凝望,这更像是一种单方面的执念。”
电话那头的林涛继续说道:“我已经把这一沓画稿封存,马上送回辖区派出所里做物证鉴定。另外我们这边已经安排人去核查苏晚跟冯翔近三年每个月二十四号的出行轨迹。”
“好。”沈长风沉声吩咐,“务必尽快把物证送回来。”
“明白。”
随即电话被挂断。
法医室惨白的灯光下,沈长风跟洛冉两人相视,两人心头都沉甸甸的。
苏晚每月二十四号到底去见冯翔做了什么了?到底是什么让两人的关系一直这么隐秘,最后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两人一死一失踪。
“除了苏晚脖子上的损伤,你还有什么特别的发现?”沈长风长长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洛冉身上。
“目前其余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洛冉无奈地耸了耸肩,话音刚落,她忽然像是记起刚刚差点被自己遗忘的细节,眉头骤然蹙起,“哦!对了。”刚刚自己在尸检的时候差点就把这个重要的步骤忘记了,最后想起来调查说她的冯翔的关系,所以自己又重新勘查了一遍。
沈长风抬眼看向洛冉,静待她往下说。
“现在可以肯定,她和冯翔之间一定存在亲密关系,超过了社交平台上那种暧昧的状态。”
沈长风闻言,眼神一怔,直直盯着洛冉,一时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她话里的含义。
洛冉微微抿了抿唇,心里泛起一丝不自在。
放在从前工作的时候,谈论这类尸检发现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如今两人的关系变了,当着面说起这些私密的人体物证,难免生出几分尴尬。洛冉定了定神,尽量保持法医该有的客观冷静,继续说道:“尸检中检出她有过多次性生活痕迹。最重要的是在近三个月之内,她曾做过人流一类的流产手术。”
“三个月之内做过人流手术?你确定?”
沈长风听完洛冉的话以后,脸颊上瞬间掠过一丝不自然,可职业本能让他很快压下了那份窘迫,沉声追问确认。
“确定。”洛冉神色笃定,跟着重重点了点头,语气没有半分含糊,“刚刚开始我一直盯着她脖颈跟肺还有其他肝脏这些重要脏器上,根本没有往这方面查去。只不过后边我突然想起来社交平台上她跟冯翔的那种暧昧状态,所以我重新勘查了一遍。结果才发现她的子宫内壁有明确的流产术后遗留的病理改变,而且看她的那种病理改变,时间范围可以大概锁定在近三个月之内。”
法医室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微妙,通风设备嗡嗡的声响在这时显得格外清晰。
沈长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椅子扶手,脑子里飞快地把这条新线索和现有的信息拼接到一起。
三年每月二十四号的秘密约会,苏晚藏在暗格里偏执的画稿,隐瞒所有人的地下关系,再加上在这三个月之内不知道什么时候做的流产手术。
这么多事情全部压在苏晚身上,却没有对家人吐露过半分。
“连她跟冯翔的关系她父母都不清楚,那么不用想流产这件事,她的父母可以说更加完全不知情了。”沈长风低声开口,眉头拧得很紧,“也就是说这件事,同样是她埋藏起来的秘密。”
洛冉的眸光沉了下来:“而且按照目前所有的线索来看,不排除流产很可能就是整个事件的转折点。那么三个月前发生的变故,会不会就是导致后续悲剧发生的导火索?”
沈长风沉默片刻,脑海里闪过那通十天前苏晚在海边跟她父亲的通话,还有林涛在她出租屋内发现的画稿,还有滩涂之上的抛尸现场。
“现在不排除真的跟三个月前发生的事情有关,只不过冯翔现在下落不明。”沈长风缓缓说道,“如果苏晚流产这件事和冯翔有关,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现在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立马核查,三个月前后苏晚和冯翔的行踪,还有相关的就医记录。”
沈长风的话音刚落下,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法医室惨白的灯光落在彼此脸上。
一条条线索在两人脑海里不断交织缠绕:三年雷打不动的固定日期的相约,藏在床头暗格里偏执的画稿,画纸背面那句沉甸甸的告白,跟自己父亲在海边的通话,还有刚刚得到的,近三个月流产的隐秘事实。
所有碎片仿佛已经拼凑出大半轮廓,他们好像已经触碰到了真相的边缘。
可最关键的那块拼图依旧缺失。
冯翔人在哪里?
三个月前的流产,究竟发生了什么?
每月二十四号的相见,到底上演过怎样的纠葛?
是苏晚的执念逼得冯翔痛下杀手,还是另有隐情?
明明掌握了这么多讯息,可依旧有层层迷雾隔在眼前,看得见方向,却摸不透全部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