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结果出了没有。”沈长风从接待室离开以后就直接朝法医室走了过来。
消毒水特有的清冽气味扑面而来，惨白的冷光灯把解剖台照得一览无余。洛冉正站在操作台边，指尖还戴着无菌手套，手里拿着一份初步的检验记录，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过来。
“快了，还有五分钟。”洛冉的目光落在沈长风脸上，看见他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眼周泛着浓重的青黑，明明神色疲惫不堪，却依旧强撑着精神，眉头不自觉轻轻蹙起，“怎么这么早就过来，吃过东西没有？”
沈长风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发胀的鼻梁，指腹按压着眉心。连续通宵连轴转工作，现在自己只觉得大脑昏沉发懵，一阵阵眩晕感还时不时往上涌。
“吃了。”沈长风声音带着一丝熬夜过后的沙哑，“王茂兰今天特别早就已经赶过来了，我在她那边已经做完询问了，已经有了大体的方向，所以我直接从接待室直接过来了。”
沈长风靠在墙边，稍稍缓了缓，才感觉发晕的感觉消散了不少，同时紧绷的身体终于缓过来不少，沈长风目光落在操作台的方向，心底还盘旋着方才询问得到的一堆疑点：神秘消失的前女友，通话里那个忌惮的“疯子”，还有冯翔最后频繁出入滩涂码头的线索。
洛冉放下手中的记录，摘下手套，走到沈长风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担忧：“看你这状态，熬得够呛，给你来一杯咖啡提提神呀！还有王茂兰那边有什么新发现？”
“好，感谢。”沈长风闭了闭眼，片刻后睁开，眼底重新凝起锐利的神色，低声道：“有重大线索，但也多了更多谜团，冯翔有一个前女友，分手后瞒着冯翔一直在和他母亲私下联系，而这次网上寻人启事方式也是她教给王茂兰的，只不过半个月前，她突然从王茂兰的联系人里彻底消失。另外，王茂兰说冯翔多次提到他会去洛城废弃滩涂，旧码头拍摄纪实照片，就是苏晚遇害的那片地方。”
洛冉随手把冲好的喝咖啡递给了沈长风，然后跟着神色一凛，指尖微微收紧。
“也就是说，冯翔曾经长期出入过案发现场。”
“嗯，可以这么说。”
沈长风把洛冉递过来的黑咖啡，仰头抿了一大口。
浓烈的苦涩味道瞬间铺满他的舌尖，顺着喉咙一路沉落到自己的胃底，硬生生将自己最近连日熬夜积攒的昏沉与乏力压了下去。甚至连自己混沌的大脑骤然清醒了几分，眼底涣散的焦距缓缓聚拢，重新凝起办案时的沉稳以及锐利。
“那……”
洛冉微微抬眸，正打算顺着沈长风刚刚说的王茂兰那里发现的线索，询问他对整条人物纠葛链的初步判断。
可洛冉的话音才起，还未完整落定，身侧精密的检测仪器骤然发出一阵清晰，又短促的提示音——嘀、嘀。
清脆的声响划破法医室安静压抑的空气，格外醒目。
洛冉瞬间收声，不再多言，脚步迅速地旋身回到操作台旁，目光牢牢锁住屏幕与缓缓吐出的纸质报告。
“时间到了，毒物检验报告出来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沈长风周身松弛的线条瞬间绷紧。
方才还缠绕着他四肢的疲惫，还有连日熬夜攒下的昏沉酸胀，被他硬生生全部压进心底，下一秒彻底敛去。他抬手将微凉的咖啡杯轻置在旁侧的桌台上，杯壁抵着台面，没有发出半分多余声响。
下一瞬，沈长风长腿迈开步，紧随在洛冉身后。
原本略带涣散的眼神骤然变得漆黑锐利，视线一瞬不瞬，紧紧锁定那张刚刚打印完毕，甚至还带着温热油墨气息的纸质报告，周身气场瞬间变得严肃起来，静静等待着洛冉这里最终的毒理定论。
洛冉指尖捏着刚打印好的纸质报告，垂眸一页页快速翻看着。
起初洛冉尚且平稳的眉眼，随着手里的纸质报告不断往下翻动减少，她的眉眼跟着一点点紧绷、拧紧。
下一秒洛冉原本舒展的眉心深深蹙起，眉宇间更是覆上了一层浓重的诧异与凝重，连呼吸都微微放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法医室里格外清晰，每看一行结论，她的神色便沉下一分。
站在身后紧盯着洛冉她神情变化的沈长风，心也跟着一点点悬了起来。
“怎么了？”
沈长风敏锐的捕捉到洛冉反常的神色变动，语气瞬间紧绷了起来，下一秒下意识开口追问。毕竟自从回来南临跟洛冉共事开始，自己太清楚洛冉的专业能力和判断力，能让她神色大变的检验结果，绝对不简单。
洛冉没有立刻回答沈长风的话，指尖轻轻按住报告末端，沉默了两秒左右，下一秒直接将整份检验报告递向沈长风。甚至眉宇间仍带着难以掩饰的意外：“你自己看。”
看着沈长风接过报告以后，洛冉垂在自己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满是颠覆自己最初预判的错愕。
最初初勘尸体时，死者体表干净，无明显毒物反应，五官、肤色、黏膜状态都相对平稳，所有体征都指向无明显典型中毒迹象。自己当时甚至暗自判断，即便真的存在毒物的微量摄入，也应该最多是普通镇静药物，或者安眠类常见药物，应该是在常规检测范围之内的药物。
可如今这份详细毒理报告给出的结果，彻底推翻了自己所有的初步推测。
完全超出了自己的预想，甚至可以说是出乎意料的棘手、诡异。
沈长风立刻伸手接过报告，目光迅速落上密密麻麻的专业检测数据，视线飞速扫过每一行结论，方才稍稍平复的心神，骤然再次沉坠下去。
沈长风的目光飞快扫过一排排冰冷的数据，原本压下去的凝重，瞬间再次攀上他的眉眼。
越往下看，沈长风眼底的神色越沉。
报告白纸黑字，结论刺眼且反常，难怪连洛冉看见这报告都会露出那么严肃惊愕的表情。
洛冉站在一旁，语气低沉专业，补全解读：“初检在尸体表面我没有查出任何急性中毒的特征，尸体外观无青紫，口鼻中无任何异物和异味，同时也没有任何的溶血反应，完全不符合毒物致死。但是我还是觉得肯定肯定有中毒，但是我没有想到会是这种东西，一开始我只是怀疑常规的镇静催眠药类药物，只是为了让她失去力气，任人宰割，最后真的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洛冉顿了顿，指尖点在报告最核心的那一行。
“但深度毒理筛查结果显示——苏晚体内检出高浓度甲氨蝶呤代谢残留。”
沈长风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名字，太特殊了。
不是安眠药，不是迷药，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致毒物质。
这是处方类抗肿瘤化疗药物。而且这类药物服用以后副作用也比较大。
洛冉看着沈长风骤然凝重的神情，继续冷静解释：“正常普通人，绝对不可能轻易接触到这类药剂。毕竟因为这类药物的特殊性，剂量一直都是控制严格，购买渠道更是受限，保管极严，只有正规医疗机构肿瘤科或者化疗科室能够取用。”
“而且最反常的一点。”
洛冉语气微微一顿，带出目前最大的疑点，“甲氨蝶呤没有急性速死效果，除非超大剂量服用，所以一般情况下它不会当场致人死亡，只会持续破坏造血系统、肝肾代谢，缓慢造成脏器衰竭、免疫力崩塌。”
沈长风指尖死死抵着报告纸页，心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也就是说——
苏晚的死亡不是一天两天之内发生的，而是凶手已经预谋已久了。
她是被长期投毒，经过长时间的慢性副作用的摧残，身体早已崩坏，最后凶手挑合适的时机造成她窒息而死，又经过藏尸然后才弃尸滩涂。
洛冉看着报告上的数据，声音愈发冷静清晰： “而且现在根据苏晚身体里面的代谢残留浓度反推，投毒周期至少两到三个月。所以现在看来苏晚在遇害之前，就已经长期处于慢性中毒状态，身体持续受损、虚弱、乏力，外人或者她自己也只会以为是体虚、熬夜、压力大，根本不会往投毒上想，毕竟她的职业关系，她肯定也会经常熬夜，所以不出所料，凶手肯定也是抓住了这一点。”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洛冉眸光下意识凝住，跟着她的指尖轻轻划过报告上密密麻麻的药理分析数据，语气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与无奈。
“凶手不仅仅是懂药理，这个人甚至对药物的把控，已经到了近乎变态的精准程度。甲氨蝶呤的毒性副作用复杂且剧烈，常规过量摄入，会引发严重的口腔溃疡、肠胃溃烂、骨髓抑制、皮肤溃烂，任何一项都会让受害者明显察觉身体异常。”
可现实的结果，截然相反。
“但苏晚的尸体解剖结果显示，她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典型副作用病灶，所有毒性都被精准控制，只缓慢侵蚀她的内脏，造成慢性脏器损耗，完全隐匿了药物中毒的特征。”
洛冉微微蹙眉，语气愈发凝重：“这意味着，凶手在实施投毒之前，就已经做足了万全的前期调查。甚至可以说这个人彻底摸清了苏晚的体质、耐受度、身体短板，精准计算出最微妙的剂量——既能日积月累蚕食洛冉的生命，又能完美规避所有明显的副作用，让她，让所有人跟她接触的外人都无从察觉。”
“外人只会觉得她精神萎靡，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但是都只会觉得她是因为熬夜过度，不好好吃饭，过于劳累加上压力过大，只会劝她好好休息，好好吃饭，根本不会有人联想到蓄意投毒，让她去医院看一下。”
说到这里，洛冉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惋惜与唏嘘。
从自己职业跟所学的知识来分析，目前这种情况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难度。甲氨蝶呤的剂量把控本就是临床医疗的重点难点，分毫之差，就会彻底引起重大副反应，或是直接造成急性重大脏器损伤。
更何况哪怕是从业多年的肿瘤科医师，都未必能将药量控制得如此天衣无缝。
可这个藏在暗处的凶手，却做到了极致的精准、极致的克制、极致的隐秘。
“我甚至都不敢保证，自己能把这个药物的用量控制得如此完美。”洛冉垂眸看着冰冷的尸检报告，声音轻而沉，“能精通小众化疗药物、吃透药理特性、精准把控耐受剂量，拥有这种专业能力的人，本该是顶尖的专业人才。”
前途坦荡，本该救死扶伤。
却偏偏将一身缜密精细的本事，用在了精心布局的谋杀之上。
以极致的专业，行极致的恶。
一旁的沈长风指尖死死攥着纸质报告，指节微微泛白。
洛冉的每一句话，都在不断刷新自己对这起案件的认知。
不是临时起意，不是激情后的冲动犯罪。
这是一场基于专业知识、长期调研、精密测算、层层伪装的完美谋杀。
凶手冷静、理智、心思缜密、精通药理，心思缜密到可怕。
沈长风脑海中瞬间闪过冯翔电话里忌惮的那个“疯子”。
能策划如此隐秘、漫长、滴水不漏的杀局，行事偏执、狠戾、极度隐忍——
这根本不是普通人。
沈长风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彻骨的冷：“懂医疗、懂药理、心思缜密、擅长长期布局、极度擅长隐藏自身痕迹……”
所有模糊的轮廓，终于一点点清晰起来。
要么是医生，要么是药物研究人员。”
洛冉抬眸，清亮又沉冷的目光直直对上沈长风深邃的眼眸。
两人无需多余交流，脑中推演的凶手职业画像完全重合，话音落下的瞬间，字字同步、异口同声。
一句定论落下，法医室内的寒意再度深了几分。
可短暂的笃定过后，洛冉眼底迅速浮起一层浓重的困惑，她微微敛眉，突然开口：“但是现在还有一个疑点。”
“什么？”
沈长风缓缓放下手中的毒理报告，纸张轻落桌面，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他抬眼望向洛冉，眉目间带着一样的凝重，静待洛冉的下文。
洛冉直直凝望着沈长风，眼神清澈又凝重，抛出了目前最让她最费解的矛盾。
“如果凶手真的如我们推测的那样，是精通药理的专业医疗从业者或是药物研究员，手握顶尖的专业知识，心思缜密、布局缜密，拥有绝对的理智和缜密的思维。”
洛冉语速平稳，却又句句切中要害，“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么一个人为什么要耗费那么长时间，不惜精心布局、精密控量、长期投毒，只为杀害一个普通的自由画家？”
这个问题瞬间让沈长风再次陷入了沉思。
现在一切确实如洛冉所说，苏晚只是一名自由画家，无高危职业纠纷，无商业利益冲突，无医疗医患矛盾，社交简单，生活干净，最多就是跟冯翔纠缠不清，这么一个人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让凶手费那么大劲去杀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