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从来没有回来过吗?这几年之内?”阮靖抬眼看着对面的夫妻两人,眼底更是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
如果冯晓蝶真的是五年之内杳无音讯,硬生生和原生家庭斩断所有牵绊。如果她真的能做到如此彻底、如此决绝,足以见得冯晓蝶的心智、隐忍和狠心,远超常人。
冯父双手用力相互搓揉着,他的掌心早已被搓得发热,眉宇间堆叠着数不尽的无奈与心酸,他长长叹了一口浊气:“有回来过一次。”
“当初在她离家出走之前,我们夫妻俩磨破了嘴皮,怎么劝都拦不住她,她硬是一意孤行辞掉了人民医院的工作,毅然决然搬离了家,还彻底跟我们断了所有的联系,我们根本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根本联系不上她。可就在她离家大概一年左右,她突然回来了一趟。”
提起当年的事,冯父满脸唏嘘,语气里满是无法理解的荒唐:“她回来就轻飘飘跟我们说了一句,说自己已经进了生物制剂研究所,做实验助理。我到现在都想不通,好好的三甲医院外科医生,前途坦荡、来之不易,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铁饭碗,她偏偏要跑去研究所做普通助理。”
落差之大,让人惋惜,又让人满心费解。
“而且那次她回来……我们几乎都不敢相信那个人真的是她。”
一旁的冯母紧跟着开口,声音轻轻发颤,眼底翻涌着后怕与陌生,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
阮靖正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立刻抬眸。
他和刘昊飞快对视一眼,两人眼底同时掠过一抹浓重的疑惑。
一年未见的女儿,何以让亲生父母生出“不敢相认”的错觉?其中必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看出了刘昊几人眼中的困惑,冯母微微闭眼,缓了缓自己不断翻涌的情绪,过往的画面清晰又刺骨,一幕幕重新浮现在她的脑海。
“你们是不知道我女儿以前的样子。”冯母嗓音哽咽,眼底泛起湿红,“从前的晓蝶,性子软、脾气好,眉眼永远带着笑意,温柔、懂事、可亲,待人谦和,从小到大从来没跟我们红过脸,是所有人眼里最乖巧文静的姑娘。”
可就是那样温柔温顺的孩子,离家一年,短暂归家的几分钟之内,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可那次回来,她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皮囊。”
冯母抬手擦了擦自己眼角的眼泪,语气沉沉:“性格彻底大变,变得冷漠孤僻、极易暴躁。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眉眼冷硬,浑身更是带着生人勿近的戾气。我们连跟她说话都要小心翼翼,不敢提过往,不敢提冯翔,不敢劝她半句,可她依旧一点就炸。”
“那次回家前后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她跟我们老两口说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全程沉默寡言,眼神空洞又冷冽,再也没有半分从前的温柔模样。”
“而且重点她话说完,转身就走,根本没有给我们老两口反应的机会。”
“从那之后,到今天为止,她再也没有踏回过这个家门一步,甚至连跟我们都没有联系过。”
冯母的话刚落下,整个屋内空气立马变得沉重了起来,冯母低下头盯着茶几上冰凉的玻璃面,而一旁的冯父撇过头,看着一旁的墙角,两人的眼神同时很空洞,仿佛像是重新坠入多年前那个阴冷的午后。
那天天气阴沉,整片天都压着一层灰,和冯晓蝶进门时的气场一模一样。
她没有提前打招呼,没有联系两人,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家门口,敲门的力道极轻,却很急,敲得人心头发紧。
冯母至今记得开门那一瞬间的窒息感。
一年未见的女儿,彻底变了。
以前的冯晓蝶,眉眼柔软,笑起来眼尾微微弯着,浑身都是温和干净的书卷气,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都透着温顺。
可那天进门的女孩,一身深色长袖外套,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连袖口都死死收紧。明明是温暖的春夏交替时节,她却穿得厚重紧绷,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仿佛刻意遮掩着什么。
她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下颌线条冷硬锋利,原本柔和的五官彻底褪去稚气,只剩下刺骨的冷寂。最吓人的是她的眼睛——
空洞、漆黑,没有一点光亮,看人时直直的、沉沉的,不带任何情绪,不像活人该有的眼神。
“我们当时第一眼,真的懵了。”冯母声音发抖,指尖死死抠着自己的掌心,“看着她这个样子,我下意识想上前抱她,她直接侧身躲开了,动作僵硬疏离,连一句妈、一句爸都不肯喊。”
一家人一年未见,重逢没有思念,没有寒暄,只有刺骨的陌生。
冯父凝着眉,补充起当时诡异的细节:“她进门之后不坐,不看家里任何地方,就站在玄关,背对着光,整个人大半都隐在阴影里,我们问她在外面过得好不好,住在哪里、钱够不够用,她全都不答。”
他们小心翼翼试探,怕戳到她的痛处,怕她情绪崩溃。
可冯晓蝶根本没有理会夫妻两人的关心。
她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又冰冷,没有丝毫波澜,只通知式地丢出一句话:“我现在在生物制剂研究所做实验助理,我很好。”
没有解释原因,没有诉说委屈,没有交代未来,像是在告知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自己的近况。
冯父当时急了,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好好的外科医生不要,你到底在折腾什么?这么多年的书白读了?”
就是这句寻常的劝诫,瞬间点燃了她的情绪。
“她突然就笑了。”冯母猛地吸了一口凉气,眼底满是后怕,“不是开心的笑,是很冷、很哑的那种笑,甚至还带着点偏执的嘲弄。”
“她说——救人没意思。”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落地,却听得夫妻两人浑身发冷。
从前那个握着手术刀、敬畏生命、温柔善良的外科医生,却对着自己的亲生父母,亲口说出救人没意思。
刘昊和阮靖神色同时一凛,心底寒意骤升。
“我们还想再问,她瞬间就不耐烦了,脸色骤沉,眼神凶得吓人,脾气暴躁得离谱,语气又冷又冲,直接跟我们说以后我们都不要再多管她的事了,今天回来也是觉得应该通知我们一声,她目前的情况,仅此而已。”冯父沉沉道,“从前的她,从来没跟我们大声说过一句话,那一天,却对我们满眼厌烦,甚至可以说浑身都是戾气。”
“而且短短十几分钟的停留,她周身紧绷,高度戒备,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她的对立面。她不吃饭、不喝水、不留宿,拒绝所有的沟通”。
“甚至话音才刚落下,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生养自己的家,还有我们夫妻两人,拎着随身的黑色挎包,转身就走出了楼道。脚步干脆、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那扇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心里就隐隐觉得……我的女儿,好像彻底没了。”冯母捂住脸,压抑多年的无助彻底爆发,哽咽不止,“后来那几年,我们夜夜睡不着,总觉得她变的不只是性格,是心,是骨子里的东西……全变了,只是到现在为止我们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屋内气氛瞬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看着夫妻两人满脸沧桑,眼底尽是酸楚的模样,刘昊心头微沉,轻声追问:“那……那次以后,您们也再没有主动去找过她了吗?”
刘昊的话音刚落下,冯父几乎是立刻用力摇了摇头,语气里压着多年积攒的委屈与绝望:“怎么可能不找。”
冯父的喉结剧烈的滚动了两下,原本克制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眼眶瞬间泛红,布满红血丝的眼底更是涌上了层层水汽。
“自从那次她告知我们自己进了生物制剂研究所以后,我们夫妻两人知道她人还在洛城,有固定单位,我们夫妻俩就从来没有放弃过。”
冯父声音发颤,字字沉重:“我们去找她,一次又一次,一趟又一趟。整整四年多,风雨无阻,几乎每一周都要去研究所门口等一次。不管是春夏秋冬,严寒酷暑,甚至是狂风暴雨天,我们都从来没缺席过。算下来,我们前后去了不下一百次。”
一旁的冯母早已泣不成声,肩膀剧烈颤抖着,泪水源源不断滚落,瞬间浸湿了她胸前的衣襟。
那是为人父母最卑微,最无助的执念。
明明女儿就在这座城市,明明知道她就在那栋大楼里,却咫尺天涯,相见无期。
“可……可是她一次都不肯见我们。”冯父别过头,不愿让刘昊三人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语气满是无力的悲凉,“我们每次都早早守在研究所大门口,从白天等到天黑,看着里面人来人往,看着员工陆续下班离场。”
“我们从来没有看见过她,请她公司的人找她,每一次她都避而不见。”
“有时候我们蹲守一整天,哪怕等到天黑,也从来没有等到她主动下来看我们一眼。”
阮靖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能让自己的亲生父母数次蹲守,数年执念等候,却始终避而不见。
冯晓蝶的冷漠,早已不是简单的赌气、叛逆、情伤自闭。
这是一种极致的、近乎偏执的绝情。
仿佛她是在刻意隔绝亲情、隔绝过往、隔绝所有旧的人际关系,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彻底干净、无人了解、无人牵绊的“新人”。
屋内的悲伤久久不能散不去。
冯家夫妇垂坐在沙发上,肩头佝偻每个人脸上都是泪痕,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甚至断断续续萦绕在安静的客厅里。五年隔阂、五年思念、五年徒劳的等待,所有骨肉分离的酸楚,尽数压在这一对年迈父母的身上。
刘昊、阮靖和一旁的辖区民警两两对视。
三人眼底皆是沉甸甸的凝重,心底更是五味杂陈。
他们办过无数案子,见过无数决裂与反目,却依旧难以理解——到底是怎样彻骨的伤害、怎样扭曲的执念,能让一个曾经温柔孝顺的女儿,如此毅然决然斩断跟自己父母的所有亲情,抛弃生养自己的父母,五年时间,杳无音信、视而不见、彻底跟自己的亲生父母成陌路。
心底的疑团愈发厚重。
阮靖轻轻叹了口气,压下满心感慨,抛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那在她跟冯翔分手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这是冯晓蝶整个人生剧变的起点,也可以说是所有悲剧的源头。
听见阮靖问的这话,冯父缓缓抬起布满泪痕满是沧桑的脸,通红的眼眶里布满疲惫的血丝。他先是看了看面前坐着的刘昊的三人,随后侧头深深望向自己身旁泪流不止的妻子。
冯母同样红着眼眶,泪眼朦胧,怔怔回望着自己的丈夫。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眼底都翻涌着同一段尘封多年,不愿触碰的回忆。
空气骤然陷入死寂。
客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墙上时钟秒针滴答轻响,一点点拉扯着紧绷的氛围。
漫长的沉默过后,冯父喉结重重滚动着,沙哑的嗓音终于打破凝滞,缓缓掀开了当年被掩盖的一角:“我想起来了。”
“在晓蝶亲口跟我们说他们已经分手了的前一个星期,两个人天天吵架,没完没了地吵,随时随地打着电话吵,整夜整夜闹得不安宁。我们隔着房门都能听见她情绪崩溃的哭声。”
冯父顿了顿,眼底浮起当年最刺耳,也是最让自己费解的一句话,字字沉沉吐出:“我清清楚楚记得,有一晚他们争吵的最厉害,冯翔的声音很凶、很烦躁。”
“他对着电话这头的晓蝶说——”
“你让我感觉窒息,你放过我吧。”
“而晓蝶笑得很凄惨,说这辈子都不会让他好过。”
冯父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脊背莫名窜起一阵又一阵刺骨的寒意,哪怕时隔五年,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依旧感觉浑身发冷。
那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模样。
从前的冯晓蝶,温顺柔软、待人谦和,温顺内敛,连与人争执都极少,眼底永远是平和温柔的光。可那一夜隔着房门听见的女儿,笑声凄厉破碎,带着玉石俱焚的偏执与疯狂,完全颠覆了他对女儿所有的认知。
那不是赌气的狠话,是积压到极致的怨怼,是淬了寒、藏了恨的决绝。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客厅里彻底死寂。
刘昊和阮靖神色骤然一沉,浑身紧绷,心底所有的疑惑瞬间有了雏形。
没有小情小绪的吵闹,没有简单的爱恨别离。
是彻底的撕破脸,是不死不休的执念。
“还有没有其他特殊的事情?”刘昊立刻前倾身体,语气急促追问,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细节,试图拼全当年的真相。
这一句“这辈子都不会让他好过”,绝非普通失恋宣泄,极有可能是整起命案最原始的作案动机。
冯父闻言,缓缓闭了闭眼,浑身的力气仿佛被彻底抽空。
他轻轻摇了摇头,后背重重靠在沙发椅背上,肩背彻底垮塌,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像是骤然苍老了十几岁。
“没有了。”
他嗓音干涩沙哑,满是疲惫与茫然:“从那通争吵过后,他俩就彻底断了。没多久晓蝶就崩溃自残,执意辞职,离家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