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王强处理完手头几件紧急事务,便独到了位于村东头的北山小学。
这所小学,还是三年前沪上周总、王涛和老肖一起出资捐建的。
王强记得清楚,当初就是在后山水库边钓鱼时谈成的这笔善款。
一晃三年过去,学校红砖白墙,虽然朴素,但在村里也算是一道齐整的风景。
只是物是人非,王涛远走他乡,只有这学校,还在默默履行着它的使命。
王强抬腿走进校园,正是上午课间操时间,孩子们在操场上随着广播音乐做着简单的体操。
校长姓李,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老教师,一看见王强进来,连忙小跑着迎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热情又的笑容。
“强子啊!!快请办公室坐!”李校长知道眼前这位可是村里的财神爷,学校不少设施添置贫困学生补助,背后都有王强的影子。
“我就过来随便看看。”王强摆摆手,说明来意,“我想找一下咱们学校那位从城里来的语文老师沈雁南,有点事想请教一下。”
“沈老师?好,好!她这会儿应该没课,在办公室备课呢。我这就去叫她!”李校长转身就往教师办公室跑去。
不一会儿,一位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女教师跟着李校长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浅蓝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脚下是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
一张清秀的脸庞透着书卷气,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整个人看起来朴素、文静,甚至有些拘谨,属于那种一看就是认真教书不太擅长交际的类型。
王强暗想,这性格,跟赵有才那闷头搞技术的劲儿,倒还真有几分相似。
“王总,这位就是沈雁南老师。沈老师,这位是咱们村的王强王总,也是咱们学校的捐助人之一。”李校长热情地介绍。
沈雁南连忙微微鞠躬,声音不大但清晰:“王总您好,我是沈雁南。”
“沈老师你好,不用这么客气。”王强笑着点点头,“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跟你请教一下关于幼儿教育方面的事儿。咱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聊几句?”
沈雁南略显惊讶,但还是点点头:“好的。”
李校长识趣地说:“那你们聊,你们聊,我去看看孩子们做操。”说着便走开了。
王强和沈雁南走到操场边一棵大槐树下的石凳旁坐下。王强开门见山:“沈老师,听说你刚毕业不久?哪个大学毕业的啊?”
沈雁南点点头,自报家门:“是的,我是曲阜师范大学毕业的。不是什么名牌大学,让您见笑了。”
“曲师大?”王强摆摆手,“沈老师太谦虚了。曲师大在师范类院校里,虽然可能比鲁东师范稍逊一点,但也是排得上号的,培养了不少好老师。能考进去,说明你学习不错。”
他话锋一转,问道:“我就是有点好奇,沈老师你是曲师大的毕业生,按理说留在城里或者去个条件好点的乡镇中学应该不难,怎么会选择到我们北山村这个海边的小学来?”
沈雁南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坦诚的笑容:“我是邯郸人,从小在内陆长大,没见过大海。毕业的时候,看到你们强生集团当时在省台播的海产广告,画面里有大海,有渔船,觉得特别向往。
加上我本身挺喜欢跟孩子打交道,觉得农村的孩子更朴实。就想着,找个有海的地方教书,算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吧。所以就报名过来了。”
王强听了,哈哈一笑:“原来如此!邯郸,那可是古赵国的都城,燕赵之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沈老师一个女孩子,有这份闯劲和情怀,难得!”
简单寒暄后,王强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发出邀请:“沈老师,今天找你主要是想碰个面,认识一下。中午要是没事,到我家吃顿便饭吧?有才哥也来,咱们一起聊聊。主要还是想向你请教请教孩子的教育问题。”
沈雁南一听,连忙摆手推辞:“王总,这……这太麻烦了吧?我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很多想法可能太理想主义了,怕说不到点子上。要不……我请学校里有经验的老教师过去?他们更了解实际情况。”
王强却直接拒绝了:“不用,我就要听听理想主义的想法。老教师嘛……”
他笑了笑,话没说透,“那些老教师,很多都是从小教我的,思想观念……有些固化了。我想听听新鲜的。”
沈雁南见王强态度诚恳,话又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好再推辞,只得应下:“那……那好吧。”
中午时分,王强在家里设了家宴,赵有才准时赶到,沈雁南也在王强的热情邀请下来了。刘雪莲特意准备了一桌子丰盛的海鲜大餐,还有几样时令蔬菜,摆了满满一桌。
“沈老师,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刘雪莲给沈雁南夹了一只最大的虾,“我们这靠海,别的不多,就海鲜管够。”
沈雁南有些拘谨地点头道谢:“谢谢嫂子,太丰盛了。”
赵有才在一旁憨厚地笑着,,只是默默地给大家倒饮料。
年轻人在一起,几口饭菜下肚,话题聊开了,气氛也就轻松起来。
王强看时机成熟,便切入了正题。
“沈老师,在幼儿教育这方面,我想听听你对咱们村里育红班的看法。”
沈雁南也放下筷子,想了想,很实在地说:“王总,不瞒您说,我刚毕业,实践经验有限,说的可能都是书本上的理论。
据我观察,村里的育红班……说白了就是一个集中看孩子的地方。保证孩子安全、不哭不闹,中午有顿饭吃,就算完成任务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有句话说得好,三岁看老。幼儿教育阶段其实非常重要。如果条件允许,完全可以增加一些行为规范的引导和知识的提前介入。
当然,不是那种填鸭式的知识灌输,而是在玩的过程中,培养好的习惯。比如通过游戏学会排队、分享,通过讲故事培养语言能力,通过搭积木锻炼动手能力和空间想象力。”
刘雪莲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话:“沈老师,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懂,可现实是……村里的老师,别说老师了,连校长都没这个觉悟。能看好孩子不出事就不错了,谁还琢磨这些?”
赵有才也点头附和:“是啊,我们小时候上育红班,那更是放羊。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拉倒,家长都不重视,觉得孩子还小,就是玩儿。老师也乐得清闲,能认几个数、会写自己名字,家长就觉得值了。”
王强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更明确了。他不是要当救世主去拯救整个乡村教育,他现在想的很简单,就是给自己孩子,还有亲戚朋友的孩子,提供一个相对好一点的起点。既然没有现成的私立幼儿园,那就只能先从村里的育红班入手改造。
“沈老师,”王强看向沈雁南,“你有没有专门学幼儿教育,或者对幼儿教育有研究的同学朋友?如果有,可以介绍到我们这边来。”
沈雁南一愣:“到……到育红班来上课?”
“对!”王强肯定地说,“待遇方面,我可以给到和城里幼儿园老师一样的水平,甚至更高,还有奖金。
我们村现在厂子多了,年轻人也多,将来结婚生孩子的少不了。我甚至打算,干脆以公司的名义,办一个职工子弟学校。就从育红班开始试点!专门接收咱们自己职工和村里适龄的孩子,请专业的老师来教!”
“办职工学校?”赵有才一听,大吃一惊,“强子,你这……憋着大招呢!这投入可不小!”
刘雪莲也是一脸惊讶地看着丈夫,之前只觉得王强重视孩子教育,没想到他为了这个,竟然舍得下这么大本钱,直接要办学校!
沈雁南看着王强,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敬佩:“王总,您真是……高瞻远瞩。为了孩子的教育,能做到这一步,太难得了。不过这事儿……我还真说不好。
我家里三个孩子,我最小,父母比较惯着。说实话,我来这里教书,一半是奔着看海,一半也是被你们拍的海产广告那种自由开阔的感觉吸引的。我认识的学幼儿教育的同学,大部分还是想留在城里。”
王强理解地点点头:“没关系,沈老师,你帮忙问问就行。我的要求是,找那种刚毕业的师弟师妹最好,有热情,有想法,还没被社会磨平棱角。
工作了几年的老油条不要,我要办的这个地方,不需要搞那些门第之争、排资论辈的弯弯绕,就是能者为师,谁有本事、有爱心、对孩子好,谁就上!一切以孩子为中心。”
沈雁南听得大为吃惊,王强的这种想法,在眼下这个人情社会、论资排辈观念还很重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新鲜甚至有些叛逆。
赵有才咂摸着嘴说:“强子,你这想法……听着有点西方的感觉啊。”
王强摇摇头:“跟东方西方没关系。孩子们嘛,在学校里,就应该单纯一点,只需要学习知识,养成好品格,不需要过早接触那些复杂的人情世故和虚伪的东西。
我们要做的,就是尽量在他们小时候,保护好他们的纯真和对世界的好奇心。不管他们将来长大了会面对什么,至少童年是干净快乐的。”
几杯啤酒下肚,大家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王强借着酒意,也发表了一些对当下教育环境的看法。
“咱们小时候在学校,最烦什么?”王强喝了口酒,语气有些激动,“上级领导一来检查,立刻停课,全校大扫除!玻璃要擦得锃亮,地上不能有一片纸屑。这还不算完,打扫完了,班主任还得挨个给同学做思想工作!
千叮咛万嘱咐,领导要问学校好不好啊,要问老师教得好不好啊,你们应该怎么回答?标准答案早就给你了!这他娘的,从小就在学生心里种下了弄虚作假、应付检查的种子!这意识啊,慢慢就走偏了!”
赵有才在一旁听得直乐,神补刀道:“哈哈哈!强子你说到这个,我可记得清楚!你小时候就是被老师重点照顾的对象!每次有检查,老师都得把你单独叫出去!”
沈雁南苦笑着说:“其实……现在的教育环境就是这样。有时候老师也挺无奈的,既要应付上面的各种检查、评比、材料,又要面对家长的不同要求和高期望,夹在中间,很多理想化的教育方法,确实很难实施。哎。”
这时,一直在旁边桌上吃饭的丈母娘袁娟听见了,也插话道:“那可不!别说咱们村小学了,镇里、市里的学校不都这样?阿豪家那俩孩子,送到市里重点小学去了,回来不也说,动不动就搞卫生迎检查,老师也让背‘标准答案’。改不了的!”
王强听了,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掷地有声地说:“改不了大的,我就从我自己的小地盘开始改!我现在也不缺那点钱,也不求着谁办事,也不用应付什么上级领导。
我就想给我自己厂子里职工的孩子,给村里愿意送孩子来的乡亲,弄一个干干净净、单纯就是学东西、养习惯的地方!能保护一点是一点!”
刘雪莲感慨地说:“难怪现在有些有钱人,想法设法把孩子送出国去读书,听说国外的教育方式好很多,更自由,更注重培养创造力。”
王强虽然对国内教育的一些弊端有微词,但听到这话,却立刻摇了摇头,语气坚决。
“媳妇,这你就错了!把孩子送到国外去,从小接受西式教育那不行!那叫‘在西方长大的鸡,下不出华夏蛋’!
文化根基、家国情怀这些东西,是从小在血脉里、在环境里浸泡出来的。出去了,可能学到些先进的科学技术,但根容易丢。
咱们的孩子,还是得在自己的文化土壤里长大,知道自己根在哪里。我们要做的,是努力改善自己这片土壤,而不是把孩子连根拔起,送到别人的地里去!”
这番话说完,饭桌上安静了几秒。沈雁南看着王强,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思。赵有才默默点头,刘雪莲也若有所思。
王强看着大家,忽然笑了笑,缓和了气氛:“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实际的,就是先把育红班弄好。沈老师,这事儿还得你多费心,帮我留意留意合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