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电话,韩楚风再也绷不住了。
他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圈,越想越兴奋,越想越激动。
本来,他以为雷娜这条线,已经指望不上了。
东盛把人看得跟铁桶一样,姜承望两次出手,两次折戟,损兵折将,丢人现眼。
他都做好了打算,从侧面去解孙博的心结。
比如,展示自己在京城的人脉关系,让孙博相信,他韩楚风保得住他。
秦家的招牌往外一亮,省里谁不给三分薄面?
这样一来,孙博自然会靠过来,心甘情愿替他办事。
可这终究隔着一层。
空口无凭的承诺,哪有实打实的把柄好用?
孙博那种老油条,不见兔子不撒鹰,嘴上答应得再好,心里也得打鼓。
都不如把雷娜弄回来,当面让她讲一讲,到底出卖给李霖哪些情报。
底细摸清了,孙博才能有的放矢,针对性地防范李霖。
没想到。
万万没想到。
姜承望竟然破开了东盛的严防死守,真的办到了!
看来这个姜承望,也不是特别蠢,还是有一定能力的。
你想啊,东盛是什么存在?
当年的三鼎,够横了吧?
横成那样,对东盛也得忌惮三分。
能从东盛的铁桶阵里把人抢出来,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韩楚风最终得出结论。
姜承望,是有本事的!
之前骂人家蠢蛋,是他看走眼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就改,还是好同志嘛。
他忍不住仰头大笑。
笑声在办公室里荡开,把坐在沙发上的章越都笑毛了。
章越凑上来,试探着问道,“韩书记,什么事儿这么高兴?是不是姜总得手了?”
韩楚风笑道,“对!姜承望果然不负我望啊!”
章越一听,也跟着笑起来,“我就说嘛,强将手下无弱兵!姜总还是很有实力的,呵呵呵...”
韩楚风点点头,“等他回来了,我要向苏哲好好表扬他。培养了个好手下啊。”
章越挠头一笑,“能不能...顺便也在秦总面前表扬我一下?呵呵呵...”
韩楚风笑着指点他两下,略带嘲弄,“行,也表扬你!”
这个章越,抢功倒是积极。
姜承望在前头出生入死,他在后头坐着喝茶,倒先惦记着邀功了。
不过今天他心情好,不跟他计较。
说真的,这一刻,韩楚风连章越看着都顺眼了不少。
笑罢,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孙博的号码。
这个好消息,他要第一时间分享给孙博,让他心安!
电话一通,韩楚风难掩笑意地说道,“孙市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人,已经把雷娜带回来了,呵呵呵...你这块心病,很快就能除了!”
孙博一脸不敢置信地问道,“韩书记,您不是跟我开玩笑吧?雷娜可是被东盛保护着...”
韩楚风自信地说道,“没有跟你开玩笑。我的手下刚刚汇报,说已经将雷娜带上高速了,很快,就到咱们镜州!”
孙博喜出望外,声音都变了调,“韩书记!谢谢您为我做的这一切!从此,我将不受任何人限制,我就能全心全意为您办差了!”
韩楚风满意地点头,“好了,等人回来,一切就明朗了。咱们,从长计议!”
孙博重重点头,“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挂了电话,孙博捏着手机,半天没撒手。
不是怕的。
是激动的。
多久了?
李霖捏着他的命门,捏了多久了?
他在李霖面前装孙子,装了多久了?
现在,雷娜一到手,底细一摸清,那道箍在他脖子上的枷锁,就能彻底打开了。
他心里翻来覆去,就剩下一个念头。
联手韩楚风,对付李霖!
......
孙博在办公室里原地跳了两下脚,活像个中了状元的老童生。
他连忙又拨通了金译的电话。
孙博压着嗓子,喜气洋洋地说道,“弟弟呀,峰回路转,咱们有救了!”
金译一头雾水,“哥,啥有救了?”
孙博把韩楚风派人把雷娜带回来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金译在电话那头龇着牙骂道,“草了,雷娜这个婊子!要不是她,哥你也不会被李霖压得这么狠!等见着她,我一定把她五花大绑...”
金译恨雷娜,是恨到骨子里的。
想当年,这女人在他身边,端茶倒水,低眉顺眼,他待她也不薄。
结果呢?
转过头就把他和表哥卖了个干净。
害得他金泰被整得赔钱,害得他挨了一顿鼻青脸肿都不敢吭声。
这笔账,他记着呢。
孙博劝道,“先别急着出气。只要问清楚,她都透给李霖什么底,咱们就有法子破解。如果仅仅是上次在网上抹黑攻击李霖那件事儿,咱就没啥好怕的!”
金译迟疑道,“哥,可我有点不明白...李霖从哪儿弄的那么详细的数字?说咱们贪了多少多少,说我赚了多少黑心钱。这些,就算雷娜,也不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啊?”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孙博沉吟片刻,“见着雷娜,咱就清楚了!只要雷娜承认她不知道这些,那就证明,李霖一直都是在唬咱们!咱们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越说,他越觉得这个理儿站得住。
可不是嘛。
真有实打实的证据,李霖还能忍到今天?
早把他孙博送进去了。
孙博咬着牙,接着说道,“等我拿回属于我的权力,我要让他李霖,十倍偿还!”
金译在那头摩拳擦掌,“哥,我等着这一天,等得头发都白了!”
兄弟俩隔着电话,开心畅想着翻身做主人的画面。
金译说,等翻了身,金泰丢掉的生意,要一家一家抢回来。
孙博说,等掌了权,市政府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要一个一个收拾。
说着说着,两个人在电话里笑作一团。
那画面太美,美得他们谁都没舍得先挂电话。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押着姜承望的警车,正沿着高速,一路向镜州驶来。
......
镜州这边,龙刚一脚迈进李霖的办公室,人还没坐下,话先到了。
龙刚压着兴奋,汇报道,“霖哥,抓了!姜承望已经被张弛带人抓了,现在正遣返回镜州!吴厅的意思,是让咱们自己审,自己看着处理。”
说这话的时候,龙刚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姜承望这帮人,在镜州地界上横冲直撞多少日子了?
打金译,抢雷娜,聚众斗殴,无法无天。
他这个公安局长,早就看不下去了。
霖哥这一手,不声不响,连锅端。
李霖点点头,“可以!咱们自己处理,正好给那些不安分的人一点震慑!现在人到哪儿了?”
龙刚看了看表,“再有半个小时,就到镜州市局。”
张弛办事也利索,人证物证一路押送......
绑架现行,赃证俱在,这案子,铁得不能再铁。
李霖笑道,“很好。我想,我应该去向韩书记汇报一下...”
龙刚一听就乐了,“不知道他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表情呢。”
市委书记的心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抓,还得由常务副市长上门通报。
这汇报,怎么看,怎么像打脸。
龙刚越想越好笑,憋着笑送他到门口。
李霖站起身,整了整衣服,慢悠悠出了门。
从市政府到市委大楼,不过几步路。
他走得不快。
有些消息,得掐着点送。
送早了,戏不好看。
送晚了,就少了那份当面的滋味。
市委大楼,韩楚风办公室。
李霖敲门进去,巧的是,孙博也在。
孙博见他进来,脸上没有了往日那种客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冰霜。
他甚至上下打量了李霖一阵,甩过来一个白眼。
哟呵。
李霖心里暗笑。
这架势,不用问也知道,韩楚风已经把雷娜到手的喜讯,告诉他了。
所以,孙市长腰杆硬了,开始不把他李霖放在眼里了。
他李霖的震慑,在这一刻,已经失效了。
李霖也不在意,笑着礼貌问好,“韩书记,孙市长,你们都在。有个重要的事儿,向你们汇报。”
韩楚风冷淡地看他一眼,“哟,市政府大事儿都你管着,你平时没有汇报的习惯啊。今天这是怎么了?呵呵呵...”
这话,酸得很。
内涵他李霖,从未把市委书记放在眼里。
搁在平时,韩楚风不会这么说话。
可今天不一样。
雷娜马上就到镜州,孙博马上就是他的人,镜州这盘棋,他眼看着就要翻盘了。
腰杆一硬,说话自然就带了刺。
李霖不接这个茬,不卑不亢地说道,“这事儿,还真得向你们汇报一声。我想,你们应该也感兴趣。”
韩楚风不冷不热地说道,“你说吧,我跟孙市长听着呢。”
李霖站定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有个叫姜承望的,在省城涉嫌绑架,已经被省厅民警抓了。因为这件案子涉及咱们镜州,所以省厅已将人遣返回来,让咱们自己处理...”
每一个字,都说得不急不缓。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闷棍,敲在屋里另外两个人的天灵盖上。
话音刚落。
孙博率先坐直了身子,惊得目瞪口呆。
韩楚风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整个人张口结舌。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的动静。
姜承望......被抓了?
他一个小时前还在电话里说,人已经带上高速了!
李霖看向二人,故作惊讶地笑道,“你们怎么反应这么大?就一个绑架嫌犯而已。你们放心,我已经让龙局长从重从严去处理了,危害不到我们镜州的治安!”
从重从严四个字,咬得又清楚,又响亮。
韩楚风心中叹了口气,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脸。
此刻他心里是什么感受,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个小时前,他还在电话里夸姜承望立了大功。
一个小时前,他还在跟孙博展望从长计议。
转眼间,立功的心腹成了绑架嫌犯,从长计议成了天大的笑话。
李霖这一趟,哪里是来汇报工作的?
分明是揣着刀来的,当着他的面,一刀一刀,把他刚搭起来的台子,拆了个稀碎。
而孙博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刚才还桀骜不驯,目中无人。
眨眼间,就低眉顺眼,连眼神都清澈了一个度。
孙博笑呵呵地站起来,殷勤地张罗道,“为了咱们市的治安稳定,李市长你辛苦了!这样不安生的人犯,我看就该狠狠处理!呵呵呵呵...来来来,喝茶!”
说着,他抄起茶几上的茶壶,颠颠地给李霖续水。
那动作,那神情,比对他亲爹还孝顺。
前后不过一分钟。
一分钟前那个甩白眼的孙市长,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李霖也不拒绝,笑着看孙博给他倒茶。
茶是好茶,就是倒茶的人,手有点抖。
李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起身告辞,从头到尾,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
走到门口,他还回头补了一句,“韩书记,孙市长,你们忙。案子有了进展,我随时来报。”
韩楚风从指缝里看着这一幕,狠狠瞪了孙博一眼,心里骂道,你变脸也太快了吧!
殊不知,孙博不是变脸快。
是求生欲,拉满了。
雷娜没到镜州,姜承望先进了局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李霖从头到尾,什么都知道!
意味着他孙博这两天上蹿下跳的小心思,搞不好,全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
这时候不撇清,更待何时?
......
李霖一走,办公室里的空气就炸了。
韩楚风把笔往桌上一拍,厉声质问道,“孙市长,你什么意思?我的人被抓了,你还说要狠狠处理?”
孙博反唇相讥,“韩书记,我也是被迫无奈!你也知道,我惹不起李霖!既然你的人被抓了,那就接受这个结果好了,你又救不了他!”
这话,噎得韩楚风半天没接上茬。
是啊。
人是在省厅手里,案子马上转到镜州市局。
龙刚的地盘,李霖的天下。
他一个市委书记,手再长,也伸不进审讯室。
韩楚风气得胸口起伏,“你...”
孙博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接着嚷道,“你别忘了,龙刚是李霖的人!除了李霖,他谁的话都不会听!而且,省厅那两位领导,也是李霖的靠山!你能拿他怎样?”
说罢,孙博气哄哄地起身,骂骂咧咧地说道,“我还相信你能把人带回来...我真是愚蠢到家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我!要是惹李霖不高兴,明天我说不定就被带走调查了!哼...把自己吹得多牛逼,还不就那个样!”
骂完,他摔门就走。
走廊里,脚步声噔噔噔,渐行渐远。
留下韩楚风一个人坐在那儿,脸色一会红,一会白。
丢死人了。
他来镜州,是要干一番事业的。
是要撕掉秦家女婿的标签,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
结果呢?
章越栽了,姜承望栽了,孙博反水了。
他引以为傲的三步棋,让李霖不费一枪一弹,全给废了。
前脚刚跟孙博许下海誓山盟,后脚就被李霖当面戳穿。
更寒心的是孙博。
一个小时前还“全心全意为您办差”,转头就把他韩楚风卖得干干净净。
这个跟头,他栽得比姜承望还难看。
韩楚风一个人坐了很久。
桌上的茶,从热放到凉,他一口没动。
......
京城,秦氏大厦顶楼。
秦苏哲正喂着他的龟。
大玻璃缸里,一只虾仁丢下去,几尾鱼和那只老龟抢作一团。
他趴在缸边,看得津津有味。
这种上帝俯视贱民争抢的满足感,他百看不厌。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孙怀德。
秦苏哲心里咯噔一声。
汉江那位东盛的孙总,轻易不给人打电话。
打来,就没好事。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客套,孙怀德劈头盖脸就训上了。
孙怀德不留情面地说道,“秦苏哲,你现在是真的混大了,连我东盛,都敢不放在眼里了?”
秦苏哲无意跟东盛斗,语气缓和地说道,“孙总,这话怎么说呢?”
孙怀德冷声道,“你的手下姜承望,竟然带人围攻了我外甥女!哼!你要是想跟我开战,那就直说,不要去为难一个弱女子!我孙怀德,奉陪到底!”
奉陪到底四个字,说得不高,却字字砸在秦苏哲心口上。
别人不知道东盛的深浅,他秦苏哲多少知道一些。
当年三鼎背后那帮老家伙,多大的能量?
跟东盛起了冲突,还不是选择了息事宁人。
他秦家在京城是有头有脸,可强龙不压地头蛇,汉江那池水,深着呢。
外甥女?
秦苏哲脑子飞快地转。
姜承望去汉江,是奔着雷娜去的,怎么又扯上孙怀德的外甥女了?
围攻...那个东盛的林总?
秦苏哲打了个哈哈,笑着说道,“哦,你说姜承望啊。我是派他去汉江办差,但是,我并不知道他跟你家里人起了冲突,会不会是误会呢?这样吧,如有冒犯的地方,我真诚地向孙总你道歉。等姜承望回来,我会好好训斥他,让他去给你外甥女低头道歉!”
孙怀德冷笑道,“道歉就不必了。因为,他已经回不来了。至少,几年内回不来。”
秦苏哲脸色大变,质问道,“你把姜承望怎样了?”
孙怀德笑道,“我能怎样?现在是法治社会。他是绑架嫌疑犯,当然,是等着被判重刑了!”
秦苏哲握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
绑架,重刑。
姜承望跟了他这么多年,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差事,知道的,太多了...
这人要是扛不住,在里头竹筒倒豆子,倒出来的可就不只是汉江这点事了。
可眼下,他连捞人的门路都摸不着。
孙怀德亲自打的电话,摆明了是东盛布的局。
跟东盛硬碰?
秦家在京城是横,可汉江,是人家的一亩三分地。
他强压着火气,脸色难堪地说道,“呵呵,好吧,算他咎由自取。孙总,不要跟我一个不懂事的手下斤斤计较,改天我做东...”
不等他说下去,孙怀德声音冷淡地打断道,“我怎么会跟一条狗斤斤计较。我只是奉劝你,别再惹我了!不然,有你好看!”
一条狗。
在孙怀德嘴里,他秦苏哲的心腹干将,就是一条狗。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秦苏哲举着手机,愣了两秒,猛地把电话摔在地上。
手机四分五裂。
碎片溅到玻璃缸上,缸里的老龟吓得把头缩进了壳里。
他的脸,铁青一片。
pS:今晚还是一章,谢谢支持和厚爱,谢谢啦。